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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吃醋 萧衍想 ...

  •   萧衍想了一下,他在宁王府中的地位尴尬,嫡母巴不得他消失,嫡兄乐得他不在眼前碍事。他回京半年,除了几个酒肉朋友,确实没什么人关心他的行踪。

      “文渊坊后面有一间阁楼,原来是堆放旧报纸和印版的地方。”宋遣继续说,“收拾出来住几个人不成问题。阁楼只有一扇门,从排印坊进去,外面看不见。吃饭喝水我来送,你不许出门。”

      萧衍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着宋遣,这个比他小四岁的瘦弱书生,“你不怕?”萧衍问。

      “清言报都被威胁多少次了,”宋遣坦然地说,“怕也做了,早就无所谓了。”

      萧衍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间那股桀骜之气消散了不少,竟显出几分少年意气来:“行,宋公。我听你的。”

      当天傍晚,宋遣带着贺铁生和两个信得过的伙计,把阁楼收拾了出来。阁楼不大,低矮逼仄,站在里面头顶几乎碰到房梁。但胜在隐蔽,从外面看,这不过是排印坊后面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门板破旧,挂着锁,谁也不会留意。

      萧衍拎着一个小包袱上了阁楼,环顾四周,嘴角抽了抽:“比我在野外住的帐篷还小。”

      宋遣把一床被褥放在角落里,“这阁楼的屋顶有两处裂缝,下雨天记得拿盆接着。”

      萧衍看着宋遣弯腰铺被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行了,我自己来。”他伸手去接被褥,手指碰到了宋遣的手背。

      宋遣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萧衍的手却滚烫,掌心粗糙,是握刀的手。

      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宋遣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说:“晚上我会送饭过来。你在这里安心待着,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萧衍“嗯”了一声,看着宋遣下了阁楼,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他摇了摇头,在被褥上坐了下来。阁楼的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与此同时,梁京府推官衙门里,沈照正在看一份公文。

      公文是御史台发来的,措辞严厉:“着梁京府即刻查明清言报边关报道之信息来源,追索泄密之人,限期十日呈报。”

      落款是御史中丞赵秉文的私印,但盖的是御史台的公章,是朝廷的正式行文。

      沈照把公文放在案上,他的书吏周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大人,这事……不好办啊。御史台直接行文到府衙,这是头一回。按理说,应该是礼部或者翰林院过问,怎么轮到我们府衙了?”

      “因为赵秉文知道礼部和翰林院的办事效率,回回都得拖十天半个月。”沈照的声音很淡,“他把差事推给府衙,就是要我来办。他知道我和清言报有往来,这件事有心人查一查就知道。现在,一是要试探我的立场,二是如果我不查或者查不出结果,就可以参我一个‘渎职徇私’。”

      周成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逼大人您自投罗网吗?”

      “啧,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沈照拿起笔,蘸了墨,在公文上写了一行批注,“此案涉及军务机密,须慎之又慎。着令有司依法取证,逐级审批,不得擅捕擅押,以免打草惊蛇、冤枉无辜。”

      周成凑过去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大周朝的司法程序繁复至极,一道调查令从府衙下发到各坊,需要经过推官签发、录事登记、司户核查、判官复核、知府用印五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有各自的时限规定,从三天到七天不等。光是走完这些程序,十天期限就去了大半。

      更何况,按律不能直接闯进清言报抓人,必须先搜集足够的证据、形成完整的案卷、上报审批后才能采取强制措施。而“搜集证据”又是一道漫长的流程:走访证人需要预约、笔录需要双方签字画押、物证需要登记造册……

      “大人,”周成犹豫了一下,“这么做……赵秉文那边——”

      “无非就是参我一本。”沈照平静地说,“陛下不一定站在他那边,先把眼前的局面稳住。”

      “替我备伞。”沈照说,“我要去一趟文渊坊。”

      宋遣没有想到沈照会亲自来。推官大人穿着一件墨色大氅,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文渊坊后巷的巷口。他没有直接去报社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面,这份谨慎让宋遣心中一紧。

      “沈大人。”宋遣打开后门,把人让进来。

      沈照收了伞,目光扫过宋遣的衣襟,上面沾着几根稻草和灰尘,他把袖中的公文递了过去。

      宋遣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变。

      “十日之期。”沈照简短地说,“我这边按正常流程走,至少能拖到十五日以上。你们有半个月的时间。把该藏的东西藏好,该毁的东西毁掉,该转移的人转移走。”

      “萧衍在阁楼里。”

      沈照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少有的情绪外露:“你就把他藏在报社里?”

      “没有别的地方更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有时候也不那么好用的。”沈照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赵秉文如果急了,要强行搜查怎么办?”

      “能不能想办法在追查的程序中,把萧衍的名字排除在外?”

      沈照沉默了。这算得上是赤裸裸的徇私了,一旦被查出来,他这个推官做到头了不说,还可能背上“包庇”的罪名。

      宋遣也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他低下头,声音放轻了:“我不会让你——”

      “到时候再说吧。”沈照说。

      宋遣猛地抬头。

      沈照的表情依然冷淡,他看着宋遣,说了一句让宋遣怔了很久的话:“你对他倒是有情有义。”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宋遣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公文。她低头看了看,公文的边角被沈照捏得有些皱,可见他来之前也并非全然平静。

      她忽然想起离京筹款那个清晨,城门话别时,沈照送她的那本奏折集。扉页上写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字迹清瘦如竹。那时候她以为沈照只是出于同为读书人的惺惺相惜。但她好像忽略了,沈照每一次伸手,都是在拿自己的仕途和身家做赌注。

      宋遣深吸了一口气,把公文折好收进袖中。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清言报一边应对来自朝堂的压力,一边继续刊发边关系列报道。

      第二篇是《边关将士家书》。裴景行从萧衍提供的材料中挑出了五封边关士兵的家书,有的是托人捎回来的,有的是从阵亡将士遗物中翻出来的。其中一封写的是:

      “娘,儿子不孝,今年又不能回家过年了。边关冷得很,但儿子身体好,您别担心。军饷的事您也别问了,问了也没用。儿子只求一件事,如果儿子回不来,您把我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隔壁张寡妇家住吧。她男人也死在边关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儿子这辈子对不住您,来世再做您的儿子。”

      这封信在梁京的茶楼酒肆里传抄了无数遍。有人读完掩面而泣,有人拍案大骂,还有人专门跑到兵部门口去堵下值的官员,问他们“边关将士的血汗钱到底被谁吃了”。

      兵部的官员们被堵得灰头土脸,有脾气暴躁的当场呵斥,被百姓反过来嘲笑:“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还有脸骂人?”

      第三篇是《边关武备实录》。这一篇萧衍贡献了大量的细节,从弓箭的损耗率到城墙的修缮情况,从马匹的喂养标准到伤兵的救治流程,情况简直触目惊心。

      “按兵部规定,边关常备弓弩应维持八成新以上,而实际不足五成。许多弓弩已经使用了七八年,弓弦老化断裂,根本无法射穿北狄骑兵的皮甲。”

      “雁门关北段城墙已有三处坍塌,至今用木板和沙袋临时封堵。一旦北狄大军压境,此处将是不攻自破的缺口。”

      这一篇刊出后,不仅是民间沸腾,连朝堂上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沉默的中立派官员开始在私下议论,如果朝廷对这些事实视而不见,万一北狄真的大举入侵,谁来担这个责任?

      太子李承瑾终于坐不住了。他通过温玉书传话给沈照:“殿下说了,边关报道的事,他会在合适的时机提一提。但前提是清言报不能再出更猛的料了。再出就收不住了。”

      沈照把这话转告了宋遣。

      守成派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大。

      赵秉文在御史台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质问底下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找出泄密之人?他的门生、御史台侍御史方鹤年更是直接上了一道奏折,点名要求彻查“近半年内从边关返回京城的宗室、军官、商人”。

      “方鹤年的奏折还在中书省,没有被批准。”柳含章说,“中书舍人王慎行是赵秉文的人,大概率会批。但批了之后还要交给具体的部门去执行,如果交到沈大人手里,还能拖一拖。如果交到别人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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