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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上门 文渊坊 ...

  •   文渊坊的清言报报社,午后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

      宋遣从蜀中筹款回来后,报社的日子宽裕了不少。原先那间破旧的小铺面已经不够用了,周德海在旁边又盘下了一间,打通之后勉强能容下二十来人同时做事。此刻前厅里陆明舒正趴在桌上赶一篇市井新闻的稿子,嘴里咬着一根笔杆,眉头皱成一团;柳含章坐在角落里翻看一沓邸报抄件,不时用朱笔在某处画个圈;刻版房那边传来贺铁生叮叮当当的刻字声,间或夹杂着他教训徒弟的嗓门。

      宋遣正和谢知远在后院核对下一期的版面安排,忽听前头一阵骚动,陆明舒的嗓门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哎哎哎,这位兄台,你找谁?你有拜帖没有?你不能直接往里闯啊——”

      宋遣和谢知远对视一眼,起身往前厅走去。

      到了前厅一看,只见陆明舒正拦着一个身量极高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系着条粗布腰带,背上背着个油布包袱,面容英挺而粗犷,剑眉之下双目如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羁的野气。

      宋遣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那天在酒肆里和裴景行吵架的宁王府庶子,萧衍。

      “萧公子?”宋遣上前一步,“可是来找我的?”

      萧衍循声看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回忆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你是清言报的宋掌柜吗?”

      “正是,上回萧公子和我们裴先生争执了几句,我还记得。原本想要登门拜访,却因一些事务耽搁了,才一直无缘得见。”宋遣微微笑道,“萧公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前厅里的众人,几个排字学徒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正好奇地张望。

      “我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能做主的人谈,能不能换个地方。”

      宋遣会意,将他引到后院的小书房。谢知远泡了一壶茶,三人落座。萧衍将包袱放在膝上,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问了一句:“我之前看过你们的文章,现在我手上有一些证据,你们可以登吗?”

      宋遣和谢知远对视一眼。

      “要看是什么事。如果只是为了耸人听闻、博取眼球、歪曲事实,我们不登。”

      萧衍将那叠文书推到桌上,“定远将军周成,战死沙场。上呈的战报污蔑说他‘畏敌不前,贻误战机’。实际上他是被自己的同僚出卖的,该到的援军没有到,三百人被两千北狄骑兵围歼,无人幸免。”

      宋遣拿起那些文书,一份一份细看,“这些文书的来路——”宋遣抬头看向萧衍。

      “周成将军的妻子保存了下来的,托我以前的袍泽兄弟送到梁京。”萧衍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怒气,“那些虚报的战功,兵部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愿意捅破。因为他们人人都分了一杯羹。”

      谢知远放下茶盏,缓缓道:“萧公子,这些材料若是登出来,牵涉的不仅是边关将领,还有兵部,甚至……”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萧衍说,“但是这些兄弟们不能白死了。”

      宋遣沉默良久,她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守成派在边关经营多年,那些将领大多是他们的人,贪饷贪墨,沆瀣一气。

      “我打算让裴景行执笔。”宋遣最终说道。

      萧衍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就是那个酸腐书生?”

      “裴先生是我们最好的主笔。”宋遣微微一笑,“上回萧公子说他纸上谈兵,如今有你这样亲历之人与他配合,相比是事半功倍。”

      萧衍点了点头:“随你安排,但我有个条件,文章写出来之后,我要先看一遍。”

      “这是自然。”

      裴景行是在傍晚时分被宋遣叫到书房的。他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袖口沾了些墨渍,显然是正在写什么东西被打断了。他进了书房,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桌对面的萧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裴景行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向宋遣行了个礼,在萧衍对面坐下,问道:“宋公找我何事?”

      宋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明,然后将文书推到裴景行面前。裴景行拿起文书翻看的时候,萧衍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起初裴景行的神情还算平静,看到账册部分时微微蹙眉。每翻过一页,他都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还会翻回去对照前面的内容。整间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裴景行放下了最后一份文书,跟宋遣和萧衍讨论了这篇报道的重点和诉求

      他说话的时候,萧衍一直在看他。裴景行的眉眼生得极好,清隽文雅,是典型的梁京文人模样。他本以为裴景行会端着文人的架子,拿了他的材料自己去闭门造车。没想到这人竟然主动提出要他来参与写作。

      “我不会写文章。”萧衍说。

      “你只需要配合我,了解一些内容就好。”

      这话说得干脆,萧衍反而没了拒绝的理由。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打量了裴景行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几分促狭,也有几分释然。“行,那你可要把我说的都写进去。”

      “你尽管说,不用顾忌措辞,我组织好的。”

      宋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和谢知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谢知远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将门带上了。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起初萧衍还有些拘束,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毕竟没写过这么正经的文章。他说话粗疏,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一件事常常说了开头又岔到另一件事上去。但裴景行极有耐心,不时打断他,问一些极细致的问题。

      “你说冬天边关冷到水缸里的水冻成实心冰坨,那士兵们怎么喝水?”

      “化雪。把雪铲到锅里,架火化了。但柴火也是定量的,不够用。有时候就只能把雪塞嘴里含着,等它自己化了。”裴景行将“含雪饮水”四个字记了下来。

      “你知道周将军中的七箭,射在了什么位置吗?”

      “两支在左臂,一支在右肩,一支在后背,还有三支……在胸口和腹部。他最后是拄着枪站在那儿的,面朝北方。北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了,没人去碰他的尸体,真正上过战场上的人都敬重他。”

      裴景行的笔停了下来,“你还好?”他问。

      萧衍深吸一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你继续问吧。”

      裴景行低下头,笔走如飞。萧衍偏过头去看他写的稿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清秀而有力。他认出了其中一些段落,正是他方才说的那些零碎的经历和见闻,但经过裴景行的手,那些粗糙的、混乱的、有时甚至前言不搭后语的口述,变成了一篇条理分明、字字见血的文章。

      那些他看在眼里的日常,士兵们用破布条裹脚当鞋穿、伤兵营里伤药不够只能拿草木灰敷伤口、阵亡将士的名字被刻在木牌上埋在沙堆里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在裴景行的笔下,分外令人动容。

      “裴景行,”他头一回直呼其名,“我收回上回在酒肆里说的话,你还是很有才华的。”

      “我也收回一些话。”裴景行抬起头看着萧衍,“没想到你心思还挺细腻的,和你的外表严重不符。”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在夜色里传出老远,“裴景行,你这算夸人还是损人?”

      “夸你。”裴景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很少夸人。”

      “那我可真是荣幸。”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书房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默契。

      后半夜,裴景行开始整理成稿。萧衍靠在椅子上打盹,偶尔被裴景行叫醒,确认某个细节是否准确。

      “你说凉州大营去年冬天冻死了十七个兵,是十七个还是十一个?你前面说的是十七,后面好像又说是十一。”

      “十七个。”萧衍闭着眼睛说,“我记错了。后来又冻死了六个,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三个。”

      裴景行皱眉:“二十三个?文书上写的是十七个。”

      “文书上是报到兵部的数字。”萧衍睁开眼,目光沉沉的,“实际上死的比这多。有些兵冻死了,军官不报,报了就得写原因,写原因就可能查到他们克扣冬衣银的事。所以他们把尸体往雪地里一埋,对外就说逃兵跑了。”

      天快亮的时候,初稿终于写完了。裴景行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写好的十几页稿纸叠在一起,递给萧衍。

      “你看看。”

      萧衍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整篇文章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写边关将士的日常,吃穿用度的匮乏;第二部分写军饷的流向;第三部分写周成之死,用马奎带来的信函和萧衍的回忆交叉叙述,将一个忠勇将军被自己人出卖的惨烈故事铺陈开来。第四部分写虚报战功的陋习;最后一部分,裴景行用一段议论收束全文,笔锋冷厉,直指制度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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