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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默 马 ...


  •   马东坐在安息堂前厅的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咯吱咯吱响。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但他没喝,只是盯着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沈盐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陈默"。

      马东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五秒,然后移开,落在沈盐津脸上。

      "周默呢?"他问。

      "跑了,"沈盐津面不改色,"昨晚收拾行李走的,留了个字条,说去南方投奔亲戚。"

      "字条呢?"

      "烧了,"沈盐津说,"那种东西留着干嘛?给自己找麻烦?"

      马东笑了笑,那笑容没到达眼底。他放下核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

      "沈师傅,"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

      "手艺好。"

      "手艺好的人多了,"马东说,"我留你,是因为你懂事。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门儿清。"

      他抿了口茶,目光再次扫过"陈默"。

      "这位是?"

      "我徒弟,"沈盐津说,"从南方带来的,姓陈,叫陈默。周默走了,缺个打杂的,他顶上。"

      "陈默,"马东重复了一遍,"跟周默名字挺像。"

      "巧合,"沈盐津说,"这名字常见,沉默的默,谁都能叫。"

      马东没说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矮半个头,但气势不弱,仰着头,目光像两把锥子,要在对方脸上钻出两个洞。

      "抬头,"他说。

      "陈默"抬起头,眼神浑浊,带着一种农民工特有的麻木和怯懦。他的脸比昨天黑了两度,眉毛杂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完全是个陌生人。

      马东看了很久,然后退回藤椅上,重新拿起核桃。

      "像,"他说。

      "像什么?"沈盐津问。

      "像通缉令上的人,"马东说,"但又不像。沈师傅,你这手艺,神了。"

      沈盐津笑了笑,没接话。

      马东盘着核桃,咯吱咯吱响,响了很久。然后他突然说:"二十万。"

      "什么?"

      "周默的赏金,二十万,"马东说,"我如果报上去,能拿二十万。沈师傅,你说我该不该报?"

      沈盐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走上前,从兜里摸出烟,递给马东一根,又帮他点上。

      "马哥,"他说,"二十万是不少,但您想想,报了之后呢?警察来查,记者来采访,安息堂成了新闻焦点,您那些'脏活'还怎么做?"

      他凑近,声音压低:"我认识您三个月,帮您化了多少'特殊'的遗体?那些人的家属,要是知道您这儿被警察盯上了,还敢来吗?"

      马东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而且,"沈盐津继续说,"周默走了,您报上去,警察来一查,发现人不在,您怎么交代?说您看错了?说您故意报假警?马哥,二十万是好,但惹一身骚,不值当。"

      马东沉默了很久,烟烧到过滤嘴,烫了手指,他才惊醒,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你说,"他说,"我该怎么办?"

      "当没见过,"沈盐津说,"周默走了,您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这徒弟陈默,是从南方带来的,跟周默没关系。日子照常过,钱照常赚,大家都好。"

      马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意味。

      "沈师傅,"他说,"你这张嘴,比你的手还厉害。"

      "过奖。"

      "但我不信你,"马东说,"我信钱。"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他说,"封口费,你给我五万,我当什么都没看见。以后你的'脏活',我抽成三成,不多吧?"

      沈盐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马东,眼神沉下去,像一口枯井,井底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哥,"他说,"我没那么多。"

      "那就想办法,"马东说,"你手艺好,接私活多,五万不难。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见不到钱,我就打电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盐津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某种警告。

      "别怪我,"他说,"这世道,谁不是为了口饭吃?"

      他转身走了,核桃咯吱咯吱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盐津站在原地,肩膀绷得笔直。周默——陈默——从后面走上来,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全是汗。

      "五万,"沈盐津说,声音有些哑,"我他妈上哪儿弄五万?"

      "我有,"周默说。

      "你有什么?"

      "钱,"周默说,"我逃亡之前,把队里的抚恤金取了一部分,存起来了。不多,但够五万。"

      沈盐津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存了多少?"

      "七万。"

      "七万……"沈盐津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你他妈有七万,跟我挤一张床?睡水泥地?吃馒头咸菜?"

      "习惯了,"周默说,"逃亡三年,睡桥洞都睡过,有床就不错。"

      沈盐津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周默,"他说。

      "我现在是陈默。"

      "陈默,"沈盐津改口,"你为什么把钱给我?"

      "因为你需要,"周默说,"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而且我想跟你睡床,不想睡水泥地了。"

      沈盐津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松开周默的手,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晚上把钱给马东,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搬来我床上睡,"沈盐津说,"但各盖各的被子,别动手动脚。"

      周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

      ---

      那天晚上,周默把钱给了马东。马东数了三遍,满意地塞进抽屉,然后递给他一把钥匙。

      "后院有间库房,"他说,"收拾收拾能住,比宿舍强。"

      "不用,"周默说,"我跟我师父住。"

      马东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懂"的意味。

      "随你们,"他说,"但别在化妆间里搞,晦气。"

      沈盐津的脸黑了,周默的表情没变,只是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马哥",然后拉着沈盐津走了。

      回到宿舍,沈盐津把门摔上,骂了十分钟。

      "睡觉,"他说,"明天还有活儿。"

      他脱到只剩一件背心,钻进被子,背对着周默。周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沈盐津,"他说。

      "嗯?"

      "我可以上去吗?"

      "……上来就上来,"沈盐津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各睡各的"

      周默脱掉外套,钻进被子,和沈盐津背对背。床很小,两人不得不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背心传递过来,像两块靠近的炭。
      忽然下起了雨,雨声越来越急
      室内安静了很久。

      "周默,"沈盐津忽然说。

      "疼吗?"他问。

      "……有点。"

      "下次我——"

      "没有下次,"沈盐津闷声说,"就这一次,各取所需,以后还是同事。"

      周默的手顿了顿。

      "同事?"

      "对,同事,"沈盐津翻过身,看着天花板,"你以为这是什么?谈恋爱?别傻了,我们就是两个寂寞的人,这样子。等你的案子结了,或者我的钱赚够了,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周默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沈盐津,"他说。

      "叫陈默,"沈盐津说,"在这里,我是你师父,你是陈默。别叫错了。"

      周默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他,躺回自己那边。

      "好,"他说,"同事。"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盐津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周默脸上投下一层银灰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粉底。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张脸,但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傻子,"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梦话,"谁要跟你做同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默,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

      他听见周默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睡眠呼吸变成清醒的轻喘。他知道周默也没睡,但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动,像两个背对背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白天,他们是师徒,是同事,沈盐津教"陈默"化妆技巧,"陈默"帮他搬遗体、洗工具、打下手。两人话不多,交流仅限于工作,偶尔眼神交汇,也迅速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没有再kiss,没有再说过"喜欢",没有再提过那个晚上的话。沈盐津把一切都归结为"需求",周默由着他这么说,但心里知道不是。

      不是需求。

      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知道不是。

      ---

      这种奇怪的关系持续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们给三十七具遗体化过妆,去过六次戈壁滩捡人,接过三单马东的"脏活",赚了一万八,其中五千给了马东当"封口费"。

      一个月里,十七次,没有一次接吻,没有一次说"喜欢"。

      一个月里,沈盐津瘦了五斤,黑眼圈更重,失眠更严重,有时半夜会突然坐起来,盯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周默陪着他,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重新躺下。

      一个月里,周默的通缉令从隔壁省传到了西北,镇上的派出所贴过一张,马东撕了,说"影响安息堂生意"。但周默知道,风声越来越紧,他们躲不了多久。

      变故发生在第三十二天。

      那天沈盐津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音很年轻,说有一单"大生意",让他去镇外的盐湖,给一位"重要人物"整理遗容。价钱是平时的二十倍,但要求保密,不能带任何人,只能他一个人去。

      沈盐津挂了电话,看着周默。

      "我去,"他说。

      "我跟你去。"

      "不行,"沈盐津说,"对方说只能一个人。"

      "那别去,"周默说,"太危险。"

      "二十倍,"沈盐津说,"够付马东剩下的封口费,还能剩不少。不去白不去。"

      他收拾工具箱,动作很快,但很稳。周默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沈盐津,"他说。

      "叫陈默,"沈盐津说,"在这里,我是你师父。"

      "师父,"周默改口,声音有些哑,"别去。"

      沈盐津抬起头,看着他。周默的眼神很深,像口井,井底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周默,"他说,声音轻下去,"我不去,钱从哪儿来?马东的封口费、你的通缉令、我们的饭钱、房租,哪样不要钱?你以为我想去?我不想。但我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想快点攒够钱,让你……让你能换个身份,去个安全的地方。不用再躲,不用再怕,不用再半夜惊醒,以为警察来了。"

      周默愣住了。

      他看着沈盐津,忽然发现,这个嘴硬心软的人,原来一直在为他打算。那些"各取所需"的话,那些"同事"的称呼,那些做到一半就停下的夜晚,都是假的。真的东西藏在这些假的下面,像盐藏在海水里,看不见,但尝得到。

      "沈盐津,"他说,声音有些发抖。

      "叫陈默。"

      "沈盐津,"周默重复了一遍,"我不走。"

      "什么?"

      "我不走,"周默说,"我不会去安全的地方,不会换身份,不会丢下你。我要找到证据,洗清罪名,然后——"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跟你在一起。不是同事,不是各取所需,是……是……"

      他说不出来,那些词太软,太轻,不适合他这种在泥里打滚的人。但他看着沈盐津的眼睛,知道对方懂。

      沈盐津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箱,声音闷闷的:"……傻子。"

      "我是傻子,"周默说,"但我不走。"

      沈盐津收拾完工具箱,站起来,走到周默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沈盐津是消毒水和粉底的味道,周默是煤烟和汗味。

      "周默,"他说,"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周默说,"我说你会,你就会。"

      "如果——"

      "没有如果,"周默打断他,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痕,"我等你。你回来,我亲你,不磕牙的那种。"

      沈盐津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推开周默,拎起工具箱,往门口走。

      "等着吧,"他说,"老子化个妆就回来,很快的。"

      他拉开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荒诞的世界,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去冒险,愿意为他赌上一切。

      ---

      沈盐津去了盐湖,周默在宿舍里等。

      他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凌晨。宿舍的煤炉灭了,他没添煤,冷得像冰窖。他坐在床上,盯着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像尊雕像。

      凌晨三点,门响了。

      沈盐津推门进来,浑身是血,工具箱不见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周默冲上去,扶住他,手在他身上下摸索,检查伤口。

      "不是我的血,"沈盐津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是别人的。"

      "谁的?"

      "死人的,"沈盐津说,"很多死人。"

      他瘫坐在床上,把那张纸递给周默。周默展开,发现是一份名单,上面印着十几个名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还留着。最后一个名字是"周牧野",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已处理,待确认。"

      "这是什么?"

      "死亡名单,"沈盐津说,"盐湖底下,埋着二十多具尸体,都是这些年'意外死亡'的人。矿工、徒步者、流浪汉,还有一些……一些不该死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周默,眼神里有一种周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怒。

      "马东不是普通的殡仪馆老板,"沈盐津说,"他是帮凶,是刽子手,是那些人的'清理工'。盐湖底下的尸体,有些是他处理的,有些是他亲手杀的。那份名单,是他上家给的,上面的人,都是'需要处理'的目标。"

      周默的手指攥紧了名单,指节发白。

      "你的上家是谁?"

      "不知道,"沈盐津说,"但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说明他们一直在找你。马东可能早就认出你了,只是在等命令,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周默,我们被耍了。这五万封口费,不是马东贪财,是他在拖延时间,等上家的指示。"

      周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的名单,看着"周牧野"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三年的逃亡,像一场笑话。他以为自己在躲,在藏,在寻找真相,其实他一直都在别人的棋盘上,从没逃出去过。

      "沈盐津,"他说。

      "嗯?"

      "你为什么要去盐湖?"

      沈盐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因为对方说,"他说,"如果我不去,就杀了你。"

      周默的手顿住了。

      "什么?"

      "电话里,那个年轻人说,"沈盐津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徒弟周默,我们知道了。你不来,他就得死。'"

      他抬起头,看着周默,眼眶发红,但没有泪。

      "所以我去了,"他说,"我想看看,是谁在威胁你。我想……我想保护你。"

      周默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把沈盐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他嵌进骨头里。

      "傻子,"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盐津闷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去了,就是送死。我去了,至少还能化个妆,装成别人。"

      "你装成了谁?"

      "死人,"沈盐津说,"盐湖底下那些死人。我给自己化了妆,躺在尸体堆里,等他们走了才爬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我看见了,周默。我看见了那个年轻人,他穿着警服,肩章上……肩章上是你们缉毒队的标志。"

      周默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缉毒队的标志,"沈盐津重复了一遍,"我不会看错。你穿过那身衣服,我认得那个徽章。那个人,是你们队里的人,或者……或者曾经是。"

      周默松开沈盐津,后退一步,眼神涣散,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不可能,"他说,"队里的人都死了,除了我,除了那个内鬼……"

      "那个内鬼是谁?"

      "我不知道,"周默说,"我只知道,当时的副局长,现在的局长,跟他有关。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沈盐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沉稳如山的人,此刻脆弱得像片叶子,风一吹就会碎。

      "周默,"他说,伸出手,握住周默的手,"我们会查清楚的。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我们会把他挖出来。"

      周默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像从深渊里爬出来。

      "沈盐津,"他说。

      "嗯?"

      "如果那个人,是我曾经最信任的人……"

      "那就杀了他,"沈盐津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替他挡过枪,他替你挡过刀,那又怎样?他杀了你的兄弟,嫁祸给你,追了你三年。这种信任,不值钱。"

      他握紧周默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周默,"他说,"我爹把我妈抵给债主的时候,我也曾经信任他。我信任了十二年,直到他把我卖了。信任这东西,给错了人,就是刀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怀念信任,是把刀子拔出来,捅回去。"

      周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盐津,"他说,"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不是安慰,"沈盐津说,"是实话。实话难听,但有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荒山。月光照在乱葬岗上,墓碑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周默,"他说,"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东已经不可信了,那个穿警服的人随时可能找来。我们得走,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去哪儿?"

      沈盐津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印着全国各地的殡仪馆地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青海,"他说,"茶卡盐湖,那边有个小镇,也有殡仪馆。而且……"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周默,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且那边有个传说,"他说,"盐湖底下埋着宝藏,很多人去挖,很多人死在那里。死人多,生意好,适合我们。"

      周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荒诞的世界,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陪他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地狱。

      "好,"他说,"去茶卡。"

      沈盐津笑了,走过来,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收拾东西,"他说,"天亮前走。"

      他转身去收拾工具箱,周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沈盐津。"

      "嗯?"

      "那天晚上,"周默说,"你说'各取所需',是真的吗?"

      沈盐津的动作顿住了。

      他背对着周默,肩膀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叶子。

      "假的,"他说,声音轻得像梦话,"全是假的。"

      他没回头,继续收拾东西,但周默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在月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珠子。

      周默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我也是假的,"他说,"我说'同事',是假的。我说'各取所需',是假的。我说'不亲你',也是假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想亲你,想抱你,想跟你完整一次,想跟你说喜欢。但我不敢,我怕你说'别傻了',怕你说'我们只是同事'。"

      沈盐津转过身,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像两颗断了线的珠子。

      "周默,"他说,声音发抖,"我也怕。我怕你喜欢的是别人,怕你说谢谢 ,怕我们结束了,你就走了,像我妈一样,像我爹一样,像所有人一样。"

      他抬起手,捶在周默胸口,力道不重,像某种撒娇。

      "但我更怕,"他说,"怕你不走,怕你真的喜欢我,怕我们在一起了,然后你发现,我是个废物,是个胆小鬼,是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殡葬师。"

      周默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你不是废物,"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你十二岁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十八岁接老太太的班,三十二岁还敢一个人去盐湖,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这种勇敢,我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盐津的额头。

      "沈盐津,"他说,"我不走。不管你是什么,废物也好,胆小鬼也好,殡葬师也好,我都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不是同事,不是各取所需,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是爱人。我想做你的爱人,想跟你睡觉,想跟你吃饭,想跟你一起化妆,一起捡尸体,一起逃到天涯海角。你愿意吗?"

      沈盐津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在笑。

      "……你这情话,"他说,"还是这么僵硬。"

      "但都是实话。"

      "实话,"沈盐津重复了一遍,忽然踮起脚,吻住了周默。

      这次没有磕牙,没有犹豫,没有进行到一半就停下。他们吻了很久,久到氧气不够,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分开的时候,沈盐津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唇肿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周默,"他说。

      "嗯?"

      "我愿意,"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找到真相之后,"沈盐津说,"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去买张床,大的,软的,不像这张破床,弹簧都坏了。"

      周默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好,"他说,"买最大的,最软的,让你在上面滚来滚去。"

      "谁要滚来滚去,"沈盐津推了他一把,"收拾东西,走了。"

      他转身去收拾工具箱,脚步轻快,像变了一个人。周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的逃亡,三年的孤独,三年的黑暗,都值得了。

      因为尽头有这个人,有这张笑脸,有这句"我愿意"。

      ---

      他们天没亮就出发了。

      运尸车停在后院,沈盐津把工具箱扔进去,又扔了两床被子,几个馒头,一壶水。周默检查了一下车况,油箱是满的,轮胎气压正常,能跑。

      "走,"沈盐津跳上驾驶座,"我开前半段,你开后半段。"

      "你会开车?"

      "不会,"沈盐津说,"但我在殡仪馆开惯了运尸车,差不多。"

      周默:"……"

      他默默绕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碾过后院的碎石路,驶上通往镇外的主街。天还没亮,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像一双双困倦的眼睛。

      他们经过安息堂前厅的时候,周默看见马东站在窗口,手里盘着核桃,咯吱咯吱响。他的脸隐在窗帘后面,看不清表情,但周默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是某种猎手看着猎物逃走的笑,带着戏谑和期待。

      "沈盐津,"周默说。

      "嗯?"

      "开快点。"

      "已经在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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