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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盐津镇
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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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尸车在高速上开了十三个小时,油箱空了两次,沈盐津在服务区睡了四觉,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醒来就骂周默开车太稳,"跟摇篮似的,越摇越困"。
周默不吭声,只是在他第五次歪过去的时候,伸手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睡。"
"我不——"
"睡。"
沈盐津挣扎了两秒,放弃了。他确实困,困到眼皮上像挂了铅坠。但他更怕睡,怕做梦,怕那些梦里的人脸。十年失眠不是装的,是病,是瘾,是戒不掉的毒。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周默的肩膀很硬,像块石头,硌得他骨头疼。这种疼反而让人安心——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醒着,还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他睡着了。
没做梦,或者做了梦但不记得。醒来的时候车停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山,山脊线上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
"到了?"他哑着嗓子问。
"到了,"周默说,"盐津镇。"
沈盐津揉着眼睛坐直,发现身上盖着件外套,是周默的,沾着烟味和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狗。
"你衣服臭了,"他说,把外套扔回去。
"嗯。"
"嗯什么嗯,"沈盐津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找个地方洗澡,我身上都快长蘑菇了。"
他跳下车,脚踩在实地上,差点跪下去。十三个小时的车程,他的腿麻得像两根木头,膝盖打弯的时候发出咔吧一声,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掰断了一根树枝。
周默从另一边绕过来,伸手扶他。
"不用,"沈盐津甩开他,"老子能走。"
他往前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腿一软,被周默从后面捞住腰。
"能走?"周默问。
"……能走,"沈盐津咬着牙,"刚才那是意外。"
周默没松手,就这么半扶半抱地把他往前带。沈盐津挣了两下没挣开,放弃了,嘴里骂骂咧咧,但脚步确实稳了些。
盐津镇比想象的还小。
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走过一个,裹着厚厚的棉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两颗嵌在面团里的黑豆。
"这地方,"沈盐津环顾四周,"能有人死吗?"
"人都会死。"
"我是说,"沈盐津翻了个白眼,"这地方能有多少死人?够我吃饭吗?"
周默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的空气很干,干到嘴唇起皮,干到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沙子。南方的潮气被甩在身后,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荒凉,坚硬,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石头。
他们在主街尽头找到一家旅馆,招牌上写着"盐津招待所",红漆剥落,"招"字少了一半,变成"盐津待所"。
"就这儿?"沈盐津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就这儿。"
周默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门轴吱呀一声,她惊醒,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得像核桃的脸。
"住店?"
"住店,"周默说,"两间。"
"一间,"沈盐津抢着说,"省钱。"
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二楼,最里面,"她说,"一晚五十,押金一百,明天中午前退房。"
沈盐津摸出钱包,数了三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老太太接了,没数,塞进抽屉,继续打盹。
两人拎着行李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像随时会塌。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煤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很多人在这里住过,又像是从来没人住过。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脸盆架,墙上贴着泛黄的壁纸,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是片荒地,长着枯黄的草,草堆里扔着几个破轮胎。
"一张床,"沈盐津说,"你睡地上。"
"好。"
周默把行李扔在墙角,从床上扯下床单,铺在地上。沈盐津看着他动作,忽然觉得过意不去——地上是水泥地,没铺地板,冬天肯定冷。
"……算了,"他说,"一起睡床,各盖各的被子。"
周默抬头看他。
"别误会,"沈盐津赶紧说,"老子不是心疼你,是怕你冻死了没人开车。"
"嗯。"
"嗯什么嗯,"沈盐津把被子卷成筒,背对着周默躺下,"睡觉,明天去找工作。"
他闭上眼睛,听见周默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床垫一沉,另一边的被子被掀开,冷空气灌进来,又被体温迅速驱散。
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沈盐津睡不着。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太安静。南方的小镇夜里总有声音,虫鸣,蛙叫,偶尔还有摩托车驶过的轰鸣。这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坟墓,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周默,"他忽然说。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周默顿了顿,"旁边有人。"
沈盐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周默的后背。他能看见对方肩膀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也不习惯,"他说,"但比一个人强。"
周默没说话,但呼吸似乎轻了一些。
"周默,"沈盐津又说。
"嗯?"
"你队长,"他说,"替你挡枪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周默的背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替你挡的?"
"因为我看见他推我,"周默的声音变得干涩,"我看见他转身,看见他张开手臂,像……像要抱什么。然后枪响了,三枪,都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盐津,在黑暗中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三枪,"他重复了一遍,"全在这里。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盐津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你恨他吗?"他问。
"恨?"
"恨他救你,"沈盐津说,"恨他让你活着,背负这些。"
周默的手垂下去,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刚开始那两年,我恨他,恨所有人。恨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我,恨为什么我要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恨为什么我要逃,要躲,要像条狗一样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后来不恨了,"他说,"因为恨没用。恨不能让他活过来,恨不能洗清我的罪名,恨不能让我睡个好觉。我只能活着,替他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找到证据,"周默说,"找到那个内鬼,找到真相,让那九个兄弟安息。"
沈盐津没说话,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周默的手。那只手冰凉,粗糙,指节处有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找工作。"
周默反手握紧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沈盐津没喊疼,任由他握着,直到那只手慢慢放松,呼吸变得均匀。
他以为周默睡着了。
但过了很久,周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话。
"沈盐津,"他说。
"嗯?"
"你恨谁?"
沈盐津愣了一下。
他恨谁?恨他爹?恨那些债主?恨那个把他妈带走的人?还是恨他自己,恨那个在隔壁屋睡着的十二岁男孩?
"恨我自己,"他说,"恨我当年没醒。"
周默的手又紧了紧,然后彻底松开,呼吸变得深沉。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沈盐津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这个荒凉的小镇,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这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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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去找工作。
盐津镇确实小,小到只有一家殡仪馆,叫"安息堂",位于镇子边缘,背靠一座荒山,山上有片乱葬岗,埋着镇上百年来的亡魂。
安息堂的门脸很破旧,两扇木门漆皮剥落,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安息堂"三个字,字的体是褪色的金漆,像三张干瘦的笑脸。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耳朵,右边那只断了尾巴,像一对难兄难弟。
沈盐津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前厅不大,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价目表,从最简单的火化到最豪华的"一条龙",价格从三百到三万不等。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浮肿的脸,眼袋垂到颧骨,像挂着两个水袋。
"有事?"
"找工作,"沈盐津说,"化妆师。"
男人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沈盐津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到他身后的周默身上,又停留了三秒。
"有证吗?"
"有,"沈盐津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书,"国家一级殡葬师,十年经验,擅长遗体修复、遗容整理、特殊妆容。这是之前的作品。"
他又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是各种遗容照片——安详的、庄严的、甚至带着微笑的,每一张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男人的表情变了,从怀疑变成惊讶,又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你从哪儿来?"
"南方,"沈盐津说,"老家遭了水灾,出来讨生活。"
"这人呢?"男人指着周默。
"我表弟,"沈盐津说,"力气大,能搬能抬,给口饭吃就行。"
男人沉吟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根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我这儿缺人,"他说,"但工资不高,化妆师一个月三千,杂工两千五,包住不包吃。"
"行。"
"先说好,"男人压低声音,"我们这活儿,有时候不太干净。"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人凑近,烟味混着口臭喷在沈盐津脸上,"有些活儿,不能走账,不能留记录,得私下做。价钱另算,但风险自担。"
沈盐津笑了。
"巧了,"他说,"我就喜欢这种活儿。"
男人也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像某种啮齿动物的齿列。他伸出手,和沈盐津握了握。
"欢迎加入安息堂,"他说,"我姓马,马东,是这儿的负责人。你们叫我马哥就行。"
"马哥,"沈盐津从善如流,"以后多多关照。"
马东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周默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你这表弟,"他说,"眼神挺凶的。"
"工地搬砖的,"沈盐津面不改色,"被工头欠了工资,气不顺。您多担待。"
马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报纸。
"后院有宿舍,"他说,"自己收拾。明天开工,有活儿我叫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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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比旅馆的房间还小,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墙角堆着几袋煤块,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这地方,"沈盐津环顾四周,"连鬼都不愿意住。"
"能住,"周默说,"比排水沟强。"
沈盐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收拾床铺。他把床单抖开,铺平,边角掖进床垫下面,动作熟练得像在整理遗体。
周默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忽然说:"你铺床的手法,跟化妆一样。"
"什么?"
"一样,"周默说,"都很仔细,很……庄重。"
沈盐津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掖床单。
"习惯了,"他说,"对待死人习惯了,对待活人也这样。"
"这不是坏习惯。"
"也不是好习惯,"沈盐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活人不值得这么庄重。他们活着的时候糟蹋自己,死了才想起来要体面,晚了。"
他说着,从包里摸出烟,点燃,靠在窗边抽。窗外是那片荒山,乱葬岗上竖着密密麻麻的墓碑,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周默,"他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行吗?"
"因为死人不会问问题。"
"对,"沈盐津吐出一口烟,"但也不全对。还有一个原因——死人不会变。他们躺那儿,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不会忽然变成另一个人。活人会,活人太复杂,我应付不来。"
他转过头,看着周默,眼神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你也是活人,"他说,"所以别让我失望。"
周默看着他,忽然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烟,吸了一口,又还回去。
"我不会,"他说。
"不会什么?"
"不会变,"周默说,"至少对你不会。"
沈盐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烟灰掉在床单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洞。
"操,"他说,"你这情话,说得比死人还僵硬。"
"不是情话,"周默说,"是实话。"
"实话更可怕,"沈盐津把烟掐了,扔出窗外,"因为实话容易变。今天是真的,明天可能就是假的。我宁愿听假话,至少好听。"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收拾吧,明天开工,早点睡。"
周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嘴硬心软的人,比任何通缉令都更让他想要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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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息堂的工作比想象的更忙。
盐津镇虽小,但周边方圆百里的村庄都归这里管。老人去世,要送来这里火化;年轻人意外身亡,要送来这里整理遗容;甚至有些无名尸,从戈壁滩上捡回来的,也要送来这里,等家属认领,或者等期限到了直接埋进乱葬岗。
沈盐津的手艺很快出了名。他化的妆,家属都说"像睡着了","像还活着","像随时会醒过来"。有些家属甚至专门点名要他化,愿意加钱。
马东对他很满意,私下里的"脏活"也交给他做——那些不能走账的活儿,通常是横死的、凶杀的、或者身份敏感的。沈盐津从不问来历,只管化妆,收现金,不留记录。
周默的工作更杂。搬遗体、洗裹尸布、烧炉子、偶尔还要跟着去戈壁滩上"捡人"——有些徒步者或者矿工,迷失在戈壁里,等找到的时候已经成了干尸,要运回来辨认身份。
他力气大,做事稳,话少,马东也喜欢他。但周默能感觉到,马东看他的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防备。
"那老东西有问题,"有一次,周默对沈盐津说。
"什么问题?"
"他看我的眼神,"周默说,"像在认人。"
"你想多了,"沈盐津头也不抬,正在给一具溺亡的遗体塑形,"这地方偏远,没见过你这种'大城市来的',多看两眼正常。"
"不是那种看,"周默说,"是……"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总之小心点,"他说。
沈盐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周默,"他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为什么?"
"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沈盐津说,"钱?没有。亲人?没有。名声?更没有。我唯一的本事就是化妆,走到哪儿都能吃饭。马东就算有问题,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那也得有人给他化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动作却没停,一针一线,把溺亡者泡发的皮肤缝合起来。
周默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你有。"
"有什么?"
"有可失去的,"周默说,"我。"
沈盐津的手顿住了。
针尖悬在半空,线头晃荡,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蜘蛛丝。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转过头看着周默。
"你?"他笑了,笑得有些僵硬,"你是我什么人?"
"我不知道,"周默说,"但我不想失去你。"
沈盐津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他低下头,继续缝合,但手有些抖,针脚比刚才歪了一些。
"……滚去烧炉子,"他说,"别在这儿碍眼。"
周默没动。
"沈盐津,"他说。
"我说了滚——"
"我喜欢你。"
针掉在了地上,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像某种乐器的高音,在安静的化妆间里回荡。
沈盐津没捡。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肩膀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叶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说,声音轻得像梦话。
"知道,"周默说,"我喜欢你。不是感谢,不是依赖,是喜欢。想亲你,想抱你,想和你一起睡觉的那种喜欢。"
沈盐津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没有泪。
"你疯了,"他说,"你是个通缉犯,我是个殡葬师,我们——"
"我们是什么不重要,"周默打断他,"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互相掩护,是因为……"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是因为你拿化妆刷砸我的时候,"他说,"我觉得你很好看。"
沈盐津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不得不扶住化妆台才能站稳。
"操,"他说,"你这情话,比刚才那句还僵硬。"
"但都是实话。"
"实话,"沈盐津止住笑,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实话最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周默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沈盐津是消毒水和粉底的味道,周默是煤烟和汗味。
"周默,"他说。
"嗯?"
"我也喜欢你,"沈盐津说,"但不是因为你说实话。是因为……"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是因为你替我挡枪的时候,"他说,"手没抖。"
周默愣住了。
"什么挡枪?"
"别墅那次,"沈盐津说,"黑西装的枪指着我,你扑上来的时候,手没抖。我看见了。"
他伸出手,握住周默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指节处有茧,但此刻稳稳的,一丝不颤。
"我爹拿刀砍我的时候,手在抖,"沈盐津说,"那些债主抓我的时候,手在抖。我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手不抖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握紧周默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所以我也喜欢你,"他说,"但不是因为你说得好听,是因为你手稳。手稳的人,心也稳。"
周默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反手握紧沈盐津,另一只手抬起,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痕。
"沈盐津,"他说。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沈盐津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
"……亲就亲,"他说,"问什么问。"
周默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是一个笨拙的吻,带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生疼。但谁也没退,谁也没躲,像两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对方,生怕一松手就会沉下去。
化妆间的门忽然被推开,马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凝固在脸上。
两人迅速分开,但已经晚了。
马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周默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恍然,又变成某种说不清道明的复杂。
"……打扰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沈师傅,有活儿,家属点名要你。"
他转身走了,文件掉在地上,没捡。
沈盐津和周默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是警觉,像两头嗅到危险的兽。
"他认出来了,"周默说。
"什么?"
"他认出了我,"周默说,"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惊讶我们亲嘴,是惊讶……"
他顿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沈盐津捡起地上的文件,上面是一份传真,来自隔壁省的公安厅,标题是《协查通报》,下面是周牧野的照片和通缉令。
"操,"他说。
"跑吗?"周默问。
"跑个屁,"沈盐津把文件撕碎,扔进垃圾桶,"这里是西北,他的地盘,跑出去就是戈壁,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
沈盐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疯狂的冷静。
"化个妆,"他说,"给你化个新妆,让他认不出来。"
"他见过我了——"
"见过现在的你,"沈盐津说,"但没见过明天的你。马东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贪财,怕死,好对付。给他点好处,封住他的嘴,比跑有用。"
他拉着周默回到化妆间,关上门,反锁,然后从箱子里取出工具,开始工作。
"坐下,"他说,"这次化个彻底的,连你妈都认不出来。"
周默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沈盐津专注的脸。
"沈盐津,"他说。
"嗯?"
"如果这次躲不过——"
"躲得过,"沈盐津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我说躲得过,就躲得过。信我。"
周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信,"他说。
"信就闭嘴,"沈盐津说,"别动,我要开始了。"
他俯下身,开始给周默改头换面。粉底、遮瑕、塑形、上色,一层一层,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从周默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连周默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沈盐津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他说,"从现在起,你不是周默,你是我从南方带来的徒弟,姓陈,叫陈默。沉默的默,跟你原来的名字一样,好记。"
"陈默?"
"对,陈默,"沈盐津说,"马东要是问,就说周默昨晚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我来应付。"
他收拾工具,动作很快,但很稳,手一丝不颤。
周默——陈默——看着镜子里的陌生人,忽然觉得,这个荒诞的世界,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改头换面,愿意为他赌上一切。
"沈盐津,"他说。
"嗯?"
"如果我这次能活下来——"
"你能,"沈盐津说,"我说你能,你就能。"
"那我想再亲你一次,"周默说," 不磕牙的那种。"
沈盐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操,"他说,"你这人,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亲嘴。"
"因为是你,"周默说,"所以什么时候都想。"
沈盐津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软化,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走上前,捧起周默的脸,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先活着,"他说,"活着,我让你亲个够。"
他转身拉开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他说,"去会会马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