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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别死这儿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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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盐津第一次见到周牧野,是在殡仪馆后巷的垃圾桶旁边。
那天下着梅雨,空气里浮着一层能把人腌入味的潮气。沈盐津刚给一位因广场舞纠纷被老伴用擀面杖敲破头的老太太化完妆,出来抽根烟。他穿着白大褂,兜里揣着三盒不同色号的遮瑕膏,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垃圾桶后面传来窸窣声。
沈盐津没理。殡仪馆后巷常有野猫翻垃圾,偶尔也有家属偷摸烧纸钱,他早习惯了。他点了烟,靠在墙上,盯着墙根那丛冒头的青苔发呆。
窸窣声变成了闷哼。
沈盐津皱了皱眉,把烟掐了。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后巷是他抽烟的专属地盘,有人占了,他得看看是人是鬼。
他绕到垃圾桶后面。
然后看见一个血人。
那人靠着墙坐着,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蜷着,右手捂着腹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洼。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神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沈盐津和他对视了三秒。
"别出声。"那人哑着嗓子说,左手从腰间摸出个东西——是把枪,枪口对着沈盐津,"转身,走。"
沈盐津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枪,又看了看那人惨白的脸,忽然笑了。
"兄弟,"他说,"你这枪保险没开。"
那人一愣。
沈盐津趁这愣神的功夫,一脚踹在他受伤的腿上。
那一声惨叫,沈盐津后来回忆,大概能传出去二里地。他怕引来人,赶紧扑上去捂住对方的嘴,两人滚作一团,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扭打。那人虽然重伤,力气却大得惊人,沈盐津被他掐住脖子按在地上,眼前开始冒金星。
"我……操……"沈盐津从牙缝里挤出字,"你……他妈……"
他摸到旁边有个硬物,抓起来就往那人头上砸。
"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松了手,软绵绵地倒下去。
沈盐津喘着粗气爬起来,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的是个化妆刷——他刚才给老太太用的那支,刷头上还沾着粉底,色号"自然偏白"。
再看那人,额头上一个红印子,倒没出血,就是看着特别滑稽,像被人盖了个章。
沈盐津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他又翻了翻那人的衣服,从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照片和本人有七分像,名字叫周牧野,住址是隔壁省的某个县城。
"周牧野,"沈盐津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名儿有点耳熟。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让他手指顿住了。
《通缉令:原缉毒警周牧野涉嫌杀害三名同事后潜逃,悬赏金额二十万元。》
照片上的周牧野穿着警服,眉眼凌厉,和眼前这个满脸血污、额头印着粉底印的人判若两人。
沈盐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二十万。
他关掉手机,把身份证塞回周牧野兜里,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泥水。
"算你运气好,"他自言自语,"老子最近正好缺钱。"
他转身往殡仪馆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牧野躺在那儿,雨丝落在他脸上,把血冲出一道道淡红的痕迹。他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保持着某种警惕的姿态,像只被陷阱夹断了腿还在试图站起来的兽。
沈盐津骂了句脏话,折回去,拽着周牧野的胳膊把他拖起来,架在肩上。
周牧野比他高半个头,死沉。沈盐津拖着他往后门挪,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血脚印。
"别死这儿,"沈盐津喘着气说,"我明天还有三具遗体要化,没空处理你。"
他把周牧野塞进运尸车的后车厢,那里面常年低温,躺着舒服。关门前,他最后看了眼周牧野的脸,那道粉底印已经被雨水晕开,像幅抽象画。
"二十万,"沈盐津对自己说,"得先活着才能领赏。"
他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从殡仪馆后门驶出去,拐上了通往城郊的小路。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有气无力地左右摆动。沈盐津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车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操,"他说,"忘了问他有没有同伙。"
运尸车停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养鸡场。这里以前是沈盐津的"秘密基地"——他偶尔接些私活,给非正常死亡的人整理遗容,家属给现金,不走账,不用报税。
他把周牧野从车厢里拖出来,扔在一张铺着塑料布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坏了,周牧野陷进去,像个被塞进棺材的活人。
沈盐津打开应急灯,开始检查他的伤。
左腿骨折,腹部刀伤,肋下还有一处枪伤,子弹嵌在肉里,没穿透。最麻烦的是失血过多,嘴唇都白了。
"你他妈是属猫的?"沈盐津一边翻找医药箱一边骂,"九条命也不够你这么造。"
医药箱里的东西有限,他只有些基础的消毒用品和缝合工具,没有麻醉,没有血浆,没有取弹片的器械。
他盯着周牧野的伤口看了三秒,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陈,"他说,"我这边有个'私活',伤得挺重,你过来一趟,带家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疯了?这种时候接私活?"
"价钱好说。"
"不是钱的事,最近查得紧,你——"
"三倍。"
"……地址。"
沈盐津报了养鸡场的坐标,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眼周牧野,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他,眼神清明得不像个重伤员。
"你要卖我?"周牧野问,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卖你?"沈盐津笑了,"卖你能值几个钱?二十万赏金,我得亲自把你送到公安局,还得等审批、等核实、等拨款,少说三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俯下身,凑近周牧津的脸,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和雨水味。
"我要你活着,"他说,"活着才能创造价值。你欠我的医药费、住宿费、精神损失费,还有这辆运尸车的清洗费,加起来不少。你得打工还债。"
周牧野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眼里的光没散。
"你叫什么?"
"沈盐津。"
"盐津?"周牧野重复了一遍,"哪个盐?"
"食盐的盐,津贴的津。"沈盐津直起身,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我爹起的,他说人活着就两件事,有盐吃,有津贴领。俗吧?"
"不俗,"周牧野说,"实在。"
"实在个屁,"沈盐津把碘伏往他伤口上倒,周牧野浑身一僵,牙关咬得咯咯响,"我爹是个赌鬼,我十岁那年他欠了债,把我妈抵给了债主。我妈跑了,他跑了,就剩我。这名字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产,连户口都是我自己上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动作却没停,消毒、清创、缝合,一针一针,稳得像在绣十字绣。
周牧野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没再吭一声。他盯着沈盐津的脸,忽然说:"你手法很专业。"
"废话,"沈盐津头也不抬,"老子是正经殡葬师,持证上岗。给死人缝伤口比给活人缝容易多了,死人不会喊疼。"
"那你为什么救我?"
沈盐津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和周牧野对视。那双眼睛很黑,深得像井,井底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说了,"他慢慢说,"你活着才能创造价值。"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周牧野没再追问。他闭上眼睛,任由沈盐津在他皮肉上穿针引线。应急灯的光昏黄,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在废墟里互相取暖。
老陈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以前是厂医,后来厂子倒闭,他成了黑市医生,专门处理一些"不方便去医院"的伤患。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周牧野,又看了一眼沈盐津,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知道。"
"知道你还敢留?"
"留都留了,"沈盐津递给他一支烟,"做吧,子弹取出来,腿接上,别让他死了就行。"
老陈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他打开带来的器械包,开始准备手术。
"你出去等着,"他说,"这儿不用你。"
沈盐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周牧野躺在那儿,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像具等待火化的遗体。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转身走出去,点了根烟,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一只瘦骨嶙峋的鸡从废墟里钻出来,歪着头看他,然后慢吞吞地踱走了。
沈盐津吐出一口烟,忽然笑了。
"二十万,"他说,"希望这买卖不亏。"
周牧野在养鸡场躺了半个月。
前三天他高烧不退,说胡话,喊一些人的名字,沈盐津听不清,也不想听。他按时给周牧野换药、喂水、擦身,动作机械得像在伺候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第四天烧退了,周牧野清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饿了。"
沈盐津正在旁边啃馒头,闻言把剩下的半个扔给他。
"自己吃,"他说,"我没空伺候大爷。"
周牧野拿着馒头,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瘦了。"
"废话,"沈盐津翻了个白眼,"你当照顾病人很轻松?老子三天没睡好,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为什么照顾我?"
"说了,你活着才能——"
"创造价值,"周牧野接过话头,"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不腻?"
沈盐津噎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牧野。窗外是荒芜的养鸡场,杂草丛生,几只野鸟在废弃的饲料槽里啄食。
"腻,"他说,"但真话不腻。"
"那你的真话是什么?"
沈盐津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我的真话是,"他说,"我看见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手在抖。"
周牧野一愣。
"你伤成那样,拿枪的手都在抖,说明你不是惯犯,"沈盐津说,"你让别出声,让我走,没直接开枪,说明你不想杀人。一个不想杀人的通缉犯,要么是假通缉,要么有隐情。不管是哪种,都比真亡命徒有价值。"
他走回沙发边,俯视着周牧野,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赌你是后者,"他说,"赌对了,我赚个长期饭票;赌错了,大不了陪你一起死。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早死晚死没区别。"
周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馒头硬了,"他说。
"有的吃就不错了,"沈盐津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还挑?"
两人沉默地各自啃着馒头,阳光慢慢爬满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
"沈盐津,"周牧野忽然说。
"嗯?"
"你赌对了。"
沈盐津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啃馒头,没抬头。
"我知道,"他说,"不然你早喂鸡了。"
老陈来给周牧野拆线那天,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查得紧,"他说,"派出所的人来过殡仪馆,问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我说没有,他们不信,调了监控。"
沈盐津正在给周牧野的腿换药,闻言手一抖,碘伏洒在了周牧野的裤子上。
"监控?"他皱眉,"后巷没监控。"
"前巷有,"老陈说,"他们看见你那辆运尸车半夜开出去了。"
"操。"
"你得有个说法,"老陈收拾着器械,"不然下次来就是搜查令。"
沈盐津把纱布重重地按在周牧野伤口上,周牧野闷哼一声,没躲。
"什么说法?"沈盐津问。
"随便,"老陈站起来,"就说去城郊处理一具无名尸,反正那边乱葬岗多,死无对证。"
"然后呢?"
"然后?"老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周牧野,"然后你得把这烫手山芋弄走。留得越久,死得越快。"
他拎着器械包走了,留下满屋子的消毒水味和沉默。
沈盐津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发呆。周牧野靠在床头,看着他。
"我可以走,"周牧野说。
"你走个屁,"沈盐津没好气,"腿还没好利索,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想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了,"沈盐津站起来,在屋里转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转了几圈,忽然停下,盯着周牧野。
"你那些案子,"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牧野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过了很久才开口。
"三年前,"他说,"我在缉毒队,负责一个跨省贩毒网络的卧底任务。我们查了一年,掌握了核心证据,准备收网。行动前一天,队里出了内鬼,消息走漏,毒贩提前转移。我们扑了个空,还中了埋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干涩。
"十二个兄弟,死了九个。我活着,是因为队长把我推进了排水沟。他替我挡了三枪,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沈盐津没说话,走回沙发边坐下。
"后来呢?"
"后来上面来调查,说行动失败是因为有人泄密。他们查到了我头上,说我账户里多了五十万,说我跟毒贩有联系。那五十万是我妈的救命钱,她那时候癌症晚期,我借的高利贷。但没人信,"周牧野扯了扯嘴角,"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他们信。"
"谁?"
"当时的副局长,现在的局长,"周牧野说,"他是内鬼的上家。我逃出来,是想找证据,但证据没找到,反而背了三条人命。"
"哪三条?"
"两个毒贩,一个警察,"周牧野说,"两个毒贩是我正当防卫,那个警察……是来抓我的,我没办法,打晕了他,但他后脑勺撞在桌角上,没救过来。"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盐津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操,"他说,"你这剧本,比电视剧还狗血。"
周牧野没笑,看着他,眼神沉得像潭死水。
"你可以现在把我交出去,"他说,"二十万赏金,够你花一阵子。"
沈盐津止住笑,站起身,走到周牧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二十万?"他嗤笑一声,"你知道我接一个私活多少钱吗?给□□老大化'安详妆',家属给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万,"沈盐津翻了个白眼,"但胜在稳定,风险低。你这二十万,有命拿没命花,傻子才干。"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给你化个妆,"沈盐津说,"既然要躲,就得换个脸。老子别的不会,给人改头换面是专业。"
他拉开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牧野,"他说,"你这名字太显眼,以后叫周默。沉默的默,适合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周牧野——周默——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一片潮湿。
第二天,沈盐津真的给周默化了妆。
不是那种舞台妆,是"遗容妆"的变种——通过调整眉形、肤色、轮廓,让一个人看起来变成另一个人。沈盐津在这行干了十年,手艺精湛,能把一张愤怒的脸化成安详,也能把一张熟悉的脸化成陌生。
他让周默坐在镜子前,自己站在后面,手里拿着各种工具,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别动,"他说,"这粉底色号比你原肤色深两度,能掩盖你原来的轮廓特征。眉毛要加粗,你原来那眉毛太秀气,像画上去的。嘴唇……你嘴唇颜色太深,得用遮瑕盖一下,再涂层裸色。"
周默从镜子里看着他,忽然说:"你给谁化过妆?"
"死人,"沈盐津头也不抬,"各种各样的死人。车祸的、溺水的、烧死的、跳楼摔成肉泥的。最难化的是那种从水里泡了好几天的,脸都发了,得先塑形,再上色,一层一层,跟刷墙似的。"
"你不怕?"
"怕什么?"
"死人。"
沈盐津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描眉。
"怕过,"他说,"刚开始那两年,晚上做梦都是那些脸。后来习惯了,觉得死人比活人可爱。死人不会骗你,不会害你,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他们躺那儿,你化你的,化完推去烧了,一了百了。"
"那你为什么还接活人的活?"
"钱啊,"沈盐津理所当然地说,"给活人化妆比给死人贵三倍。那些明星、网红、新娘,哪个不要面子?我手艺好,他们愿意花钱。"
他放下眉笔,退后两步端详周默的脸,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他说,"你自己看看。"
周默看向镜子,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完全陌生。肤色偏黑,眉毛粗粝,眼窝深陷,嘴唇干燥起皮,像一个在工地上干了十年的农民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但也被沈盐津用深色眼影压了压,显得浑浊了些。
"……这是我?"
"不然呢?"沈盐津把工具收进箱子,"这妆能维持十二小时,出汗别擦,睡觉别蹭。卸妆用我配的专用油,普通洗面奶洗不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妆叫'周默',以后你每天自己化,我教你。"
周默摸着脸上的粉底,触感粗糙,像戴了层面具。
"沈盐津,"他说。
"嗯?"
"谢谢。"
沈盐津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动作一滞,然后嗤笑一声。
"谢个屁,"他说,"你欠我的多了,慢慢还。"
他拎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远房表弟,来城里打工的,在殡仪馆给我打杂。话少点,别露馅。"
"为什么帮我?"
沈盐津没回答,拉开门走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慢慢消失。
周默坐在镜子前,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沈盐津昨晚说的话。
"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杀过人,也曾经在排水沟里抠着泥,试图爬出去救自己的兄弟。
现在这双手上沾满了粉底,粗糙,干燥,像一双从未拿过枪的手。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忽然笑了。
"周默,"他对着镜子说,"你好。"
殡仪馆的工作比周默想象的更荒诞。
沈盐津给他安排的"打杂"内容包罗万象:搬遗体、洗裹尸布、给化妆间换水、偶尔还要充当"家属"——在某些没有家属在场的火化仪式上,站在角落里鞠躬,假装是死者的远亲。
"这叫人文关怀,"沈盐津一本正经地解释,"人死了,总得有人送。没人送,怨气重,对殡仪馆风水不好。"
"你信风水?"
"不信,"沈盐津说,"但家属信。他们看见有人鞠躬,心里舒服,给的小费多。"
周默:"……"
他第一次充当"家属",是给一个独居老人送终。老人无儿无女,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发现,尸体已经发臭。沈盐津化了两个小时的妆,把那张青紫肿胀的脸化得安详如睡。
火化的时候,周默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推入炉膛,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怎么了?"沈盐津递给他一支烟。
"没什么,"周默说,"想起我妈。"
"她也……?"
"走了,"周默说,"我逃出来那年,她癌症晚期,我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后来听人说,她死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这辈子,"他说,"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替我挡枪的队长,一个是我妈。"
沈盐津没说话,也点了根烟,两人并肩站在殡仪馆的后院里,看着远处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白烟。
"我爹也是赌鬼,"沈盐津忽然说,"他把我妈抵给债主的时候,我在隔壁屋睡觉,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妈不见了,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我以为是她起的早,还到处找她。后来债主上门,说我妈已经跟他走了,让我爹还钱。我爹还不上,也跑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一群要债的。"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十二岁,"他说,"那些人要把我卖了抵债,我跑了,在垃圾堆里躲了三天,靠捡烂菜叶子活命。后来一个好心的老太太收留了我,她是殡仪馆的老化妆师,没儿没女,把我当孙子养。我十八岁那年她死了,我接了她的班,一直干到现在。"
周默转头看他。沈盐津的侧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眉眼平淡,看不出情绪。
"所以你才不怕死人?"
"所以我才不怕死人,"沈盐津重复了一遍,"死人是归宿,活人是炼狱。我天天跟归宿打交道,比你们这些在炼狱里打滚的幸运多了。"
他掐了烟,转身往屋里走。
"走吧,"他说,"下午还有一具,车祸的,脑袋都扁了,得塑形。你来帮忙。"
周默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问:"沈盐津,你这辈子对不起谁?"
沈盐津脚步一顿,没回头。
"我自己,"他说,"我对不起我自己。当年我应该拦着我妈,或者跟我爹拼命,或者至少……喊一声。但我什么都没做,我睡着了。"
他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涌出来。
"所以我现在不睡了,"他说,"失眠十年,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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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日子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周默的伤渐渐好了,能正常走路,能干活,能跟着沈盐津出"外勤"——去一些不方便来殡仪馆的地方,给死者整理遗容。
他们去过医院太平间,去过车祸现场,去过一栋发生火灾的老旧居民楼。周默见过被烧得蜷缩成一团的遗体,见过从高楼坠落摔成几块的尸体,见过泡在河里半个月才被打捞上来的浮尸。
每一次,沈盐津都面不改色。他戴上口罩和手套,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缝合、塑形、上色,把破碎的人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模样。
"你不恶心吗?"有一次,周默忍不住问。
"恶心,"沈盐津说,"但恶心是我的工作,就像你觉得累是你的工作一样。"
"我的工作不是累,是危险。"
"危险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沈盐津头也不抬,"你选择当警察,就要承担危险;我选择当殡葬师,就要承担恶心。都是选择,没什么高低。"
他抬起头,看着周默,忽然笑了。
"而且,"他说,"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像?"
"都是给死人打工的,"沈盐津说,"你给活人找公道,死了才能安息;我给死人化妆,化了才能入土。殊途同归,都是服务业。"
周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盐津,"他说,"你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沈盐津优雅地鞠了一躬,"疯子这行,我干了十年,经验丰富。"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沈盐津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音压得很低,说有一单"大生意",让他去城郊的别墅区,给一位"重要人物"整理遗容。价钱是平时的十倍,但要求保密,不能走殡仪馆的正常流程。
沈盐津挂了电话,看着周默。
"有兴趣吗?"他问,"这单可能有点危险。"
"什么危险?"
"这种私活,通常死得不正常,"沈盐津说,"正常的死人,家属巴不得来殡仪馆,风光大办。只有不正常的,才要偷偷摸摸,找我们这种黑户。"
周默想了想,点头:"我去。"
"为什么?"
"我想看看,"周默说,"不正常的死人,长什么样。"
沈盐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去看看。"
---
别墅区在城郊的山腰上,独门独户,戒备森严。沈盐津的运尸车被拦在小区门口,保安打电话核实了十分钟才放行。
别墅里已经有人等着,是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像块会走路的墓碑。
"沈师傅?"他问。
"是我,"沈盐津说,"遗体呢?"
"楼上,"黑西装说,"跟我来。"
他们跟着黑西装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中间摆着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黑西装退到门口:"给你们两个小时,化完叫我。"
他关上门,沈盐津和周默对视一眼,走到床边,掀开了白布。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极美,即使死了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穿着白色的睡裙,皮肤苍白,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窒息,"周默低声说,"勒死的。"
"而且是死后被摆成这样的,"沈盐津检查了一下,"你看她的手,指甲里有皮屑,说明死前挣扎过。但睡裙整整齐齐,没有撕扯痕迹,说明是死后换的衣服。"
他直起身,环顾房间。房间布置得很精致,但有些东西不对劲——床头柜上的水杯倒着,地毯上有一小块水渍,窗帘的挂钩断了一个。
"这里发生过搏斗,"周默说,"然后被人清理过。"
"嗯,"沈盐津重新盖上白布,"这单不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变成下一个需要被'整理遗容'的人,"沈盐津说,"知道得太多,死得快。走。"
他拉着周默往门口走,刚拉开门,黑西装就站在外面,手里多了一把枪。
"沈师傅,"他说,"化完了?"
"没,"沈盐津面不改色,"工具没带齐,得回去取。"
"不用了,"黑西装说,"就在这里化,化完直接烧。"
他身后的走廊里又走出两个黑西装,手里都拿着枪。
周默的手悄悄摸向腰间——他藏了一把手术刀,是沈盐津给的,说防身用。
沈盐津按住他的手,对黑西装笑了笑。
"好,"他说,"就在这里化。但我需要一些工具,你们得提供。"
"什么工具?"
"化妆箱在我车上,"沈盐津说,"还有,这房间太亮,我需要遮光布,不然化出来的妆不自然。"
黑西装犹豫了一下,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下楼去取化妆箱,另一个留在原地。
沈盐津回到床边,重新掀开白布,开始检查遗体。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这姑娘,"他忽然说,"死前受过虐待。"
黑西装没说话。
"你看这些淤青,"沈盐津指着女人手臂上的痕迹,"不是一次形成的,是长期的。还有这里,"他轻轻拨开女人的衣领,露出肩膀上的烟疤,"这是用烟头烫的,至少三个月前。"
他抬起头,看着黑西装,眼神平静。
"她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黑西装说,"化你的妆。"
沈盐津笑了笑,低下头,从箱子里取出工具,开始工作。
周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沈盐津的手法依然精准,但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为什么拖延?周默想,他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