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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亲与爱 就咱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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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树能坐起来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入院将近一个月了。他的腰腹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动就抽着疼,能稍微侧身,也能稍微前倾一些,虽然坐久了还是会觉得那只被切掉一角的肝脏和那处被修补过的肠子彼此挤着,有种说不出来的酸胀感。他把床摇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后背垫着两个枕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讯录上母亲的名字安安静静地排在第三行,下面是一条横线,再下面是妻子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敢往家里打电话,一是头些天他说话都费劲,嗓子哑得像砂纸,怕一出声就让那头的人听出端倪来。二是他还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他躺在医院里,怎么说他少了一个肾,怎么说他差一点就回不去了。他想着母亲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去年秋天在电话里还咳嗽了好几声,被他追问的时候只说天凉了嗓子不舒服,让他别瞎操心。沈树知道母亲报喜不报忧的秉性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母子俩从血缘里带了同一种习惯,把好的一面亮在外面,把那些坑坑洼洼的、沉甸甸的东西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像往柜子深处塞旧棉被,塞进去了就假装从来没翻出来过。
他拨了母亲的号码。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一声都拉得长长的,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被电流压缩成一种平板的电子音,干巴巴的。第三声快要断掉的时候那边接了,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老人才有的那种微微的沙哑,可精神头还在,亮堂堂的。
"小树?你多少天没打电话了,前一阵打你电话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我跟你媳妇说你忙,可你媳妇说你没给她发过消息……"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不安,藏在一长串絮叨的后面。沈树听着,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他咽了一下,让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点空,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妈,前一阵确实忙,上头有任务,手机统一上交了,任务完了才能拿回来。"
他说的这话半真半假,任务是有的,手机上交也是有的,只是他没有说是哪个任务,没有说那个任务把他送进了医院里躺了这么多天。他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过分轻松的语气把后面的话接了下去,
"妈我告诉你个好事,我这次任务完成得好,上头给我报功了,二等功,回头评下来了我第一时间跟你说。你儿有出息了。"
他说到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声音也是往上扬的,可他的眼睛没有对着手机屏幕,他偏着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道细碎的影子。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控制住了,只是把那点酸咽回去,不让它往鼻子里涌。
母亲在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钟,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可底子还是暖的,像冬天被窝里捂热了的一团棉花。
"好,好,我儿出息了,"母亲说,
"那你好好干,别骄傲,也别太累了……你听见没有,别太累了。"
沈树说听见了,知道了。他又问母亲身体怎么样,母亲说好着呢,前两天还跟邻居王婶去公园走了两圈,腿脚利索得很。沈树听着,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落,可他知道母亲腿上的老寒腿是十几年的毛病了,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道,她能去公园走两圈,大概是因为这些天都是大晴天。他不多追问,怕问多了母亲不高兴,就顺着她的话说那就好,天凉了多穿点,别省着。
电话挂了之后沈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亮亮的。他想着母亲大概不会真的起疑心,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报喜不报忧,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在外面跟人打架打输了,胳膊肘蹭破一大块皮,回家的时候把袖子撸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的,洗手的时候咬着牙不吭声,等到晚上伤口跟袖子粘在了一块儿撕不开来,被母亲发现了,他才支支吾吾地说摔了一跤。母亲给他涂红药水的时候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沈树知道母亲是看出来了却不说破,她跟他一样,把那些担心的、沉重的情绪藏好了,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歇了一会儿,他又拨了妻子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妻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清脆清亮的,带着一点笑意,
"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沈树听着那个声音,心口那一团拧着的东西忽然松了松,像一捆绳子被人解开了一个扣。他说前一阵忙,任务来着,手机没在手上。妻子在那头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可沈树了解她,她从来不是一个不追问的人,她只是把追问的时间往后挪了挪,等着恰当的时机再来。
他跟妻子聊了一会儿,先问了远远怎么样。妻子说远远这几天学会了说"不要",什么东西都说不要,吃饭不要,洗澡不要,穿鞋子也不要,把她闹得头疼。沈树听着就笑了,他能想象远远撅着嘴说不要的样子,小脸皱成一团,眉毛拧着,小手指头竖得直直的,一副天大的事情也撼动不了她的样子。他又问家里两位老人的身体,岳父岳母都还好,母亲那边也没什么大问题,三个人住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饭是岳母做的,母亲帮忙看远远,日子还算顺当。妻子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稳的,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从容,一项一项地报给他听,像在一张清单上打勾。
可就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妻子的语气忽然顿了一下。
"你在哪儿呢?"她问,
"我怎么听着你那边不像在营区?背景音不对。"
沈树心里头微微一紧,他环顾了一下病房,白墙白床白窗帘,监护仪搁在床头还没撤走,上面绿色的数字一明一灭地跳着。他用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尽量平稳地说在卫生队呢,前几天训练的时候腰扭了一下,来躺了两天观察观察。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他知道自己的演技在妻子面前从来不够用。
妻子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安静得像三年,然后她说,你让妈和爸带远远去楼下买点东西,我待会儿给你打过来。沈树想说什么,可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没有视频,只有声音,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没有刚才的清脆了,沉沉地压着一层东西。
"就咱俩了,你说实话。"她说,
"怎么扭的腰能在卫生队住这么多天?你这些天发的消息都是打字,一个语音都没有,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沈树张了张嘴,那些他编好的台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可对着这个他从十八岁就认识了的人,那些话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几乎要贴到话筒上才能传清楚。"任务的时候受了点伤,不重,动了个小手术,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妻子在那边没有说话。沈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又细又浅,像一根绷着的丝线。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他把自己觉得该说的都说了,立功的事,二等功的事,评下来之后年底有望提一级的事。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结巴一下,把一句话拆成两段来说,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明明知道答案却理不顺语序。他说完之后就安静了,等着那边的回应。过了许久,他听见一声细细的、被压得很紧的抽噎,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冒了个泡,噗的一声破了。然后又是安静,然后是妻子有些发哑的声音:"没事就好。"
那四个字落在沈树的耳朵里,轻飘飘的,可底下坠着的东西沉甸甸的。他听得出妻子哭过了,也听得出她把哭声咽回去了,喉咙里的黏涩感透过电流传过来,让沈树的心口也跟着紧了起来。他想说你别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能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听着那边的人慢慢地平复呼吸,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树的话匣子在那之后忽然开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母亲的时候他能把那些话都咽下去,对着别人也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可对着妻子的耳朵,那些他积攒了太久的东西就像河堤开了一个口子,水涌出来了,堵都堵不住。他开始说她不在的那些日子,说他醒过来之后看到天花板和监护仪的时候在想什么,说他算着评定的日子和提干的希望,说他想着如果成了就能打随军报告把她和远远接过来。他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像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念头都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底。妻子在那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好",声音还是有点哑,可已经稳下来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像是终于把那堆满的东西倒得差不多了,可还有一个小小的、不太敢开口的事情压在底下,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来回地蹭着,蹭得塑料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格,"有个技术兵给我带了一本书,国家开放大学的招生指南,高中学历可以直接考本科的。我翻了一下,有点动心,可我又怕我考不上——都多少年没碰过书了,高中那些东西早忘了。你觉得我试试不?"
他问完这句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像一个小孩拿着不及格的卷子问家长要不要去考重点班,问得怯怯的,底气不足。可他确实是认真的,他翻那本书的时候心里头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翻过来覆过去地琢磨,越琢磨越觉得希望渺茫,可越渺茫又越想抓住点什么。他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妻子,像把一件沉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让她帮着掂一掂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妻子的声音传过来,那声音里已经没有哭腔了,反而带了一点他熟悉的、那种在饭馆里招呼客人的利落劲儿,亮亮的,笃定的。"能行,"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不会比你立功更难了。你想想那个姓阮的是怎么被你摁住的,那可比做题难多了,做题又不用流血,又不用在泥地里打滚。你连那种事儿都能办成,还怕几张卷子?"
沈树听着,嘴角就弯了。他忽然觉得妻子说的话有道理,而且那道理是她用那种他最能听懂的方式讲出来的——把那个笼统的、模糊的"考大学读本科"跟他已经走过的路、拼过的命放在一起比,比他亲身经历过的"立功"还要容易一些。这个比较让他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截,像一根琴弦被调低了一个音,没那么紧了,可余音还在嗡嗡地响着,带着一种让他觉得稳当的共鸣。他在电话这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是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震动,传到了话筒那边去。
妻子又说了一些话,说你要是想考就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远远他们三个老人看着呢,饭馆的生意也还稳稳当当的,你把伤养好之后有空就看书,天塌不下来。她说得淡淡的,像在规划明天做什么菜一样稀松平常,可那些话落在沈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是实心的,沉甸甸地落在他心里头,把他那些翻来覆去的不安给压平了。他靠在床头,手机贴着耳朵,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听着妻子的呼吸声从那头传过来,细碎的,平稳的,像一条流了太久的河,不汹涌,可一直在那儿。
电话挂了之后沈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着脸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光色苍白而均匀,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他看着那些光,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线头一根一根地被捋顺了,被刚才那个笃定的、带着利落劲儿的"能行"给捋顺了。他把那本浅蓝色的书又从枕边摸出来,翻开封面,看了看那些印得整整齐齐的字,又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地按着,感受着纸张那种光滑的、略带凉意的触感。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书脊上落了一小片温暖的亮斑。沈树把书放回枕边,躺下来,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慢慢觉得困意涌了上来,沉沉的,暖融融的,像一只大手盖在他的眼皮上。他合上眼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点没有收干净的弧度,在暗下来的病房里看不见,可他自己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