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考量 门槛在那儿 ...
-
政委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的一片,从窗户望出去看不见山的轮廓,只有远处几棵高大的桉树尖从云雾里探出来,墨绿色的树冠被雾气裹着,像浮在半空中的几团绒球。风不大,但带着一股子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让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沈树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那本浅蓝色的招考指南正翻到中间某一页,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营区隐约传来的操练口令声,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科目大纲。
政委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树正看到"高等数学"那四个字,手指点在纸面上微微一顿,觉得有些发怵。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抬头看见政委穿着一身整洁的夏常服,肩章上的星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微微的银光,手里什么也没拿,只夹着一只牛皮纸的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缠着一道细绳。沈树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腰腹的伤口被牵扯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等那阵钝痛过去了才开口:"政委来了。"
政委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目光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将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在了外面。政委走到床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坐下,而是站着打量了一下沈树。"气色好多了,"他说,"脸上有肉了,前两周来看你的时候颧骨都支棱着,看着跟把刀似的。"沈树笑了一下,说天天躺着不动弹,能不胖么。政委嗯了一声,把那把折叠椅拖过来坐下,椅子腿刮地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他把档案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指头交叉着,目光在沈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了枕边那本书上。
"你这几天看这个呢?"政委伸手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封面的浅蓝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沈树点了点头,说上次李响那小子带来的,我看了看,觉得也许可以试试。政委没有马上接话,他把书翻了几页,看了一下目录和那些考试科目,又合上放回枕边,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手里头捧着什么需要仔细端详的东西。"李响那孩子不错,"政委说,"技术好,人也热诚,在连里人缘挺好。我听说他来看你几回了,还给你带了复习资料。"沈树嗯了一声,说那孩子说话挺直的,有什么说什么,不怎么拐弯。政委听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了然,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没有点破。
"沈树啊,"政委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手还没收回来,就那么搭在袋子边上,"你知道我上周开了个会,团里几个领导碰了一下,把你这次立功的事情过了过。评功的程序该走的都走了,材料也报上去了。二等的把握很大,基本上没什么争议。"
沈树听着,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咣当一声落了地。他等这个消息等了太久了,从他在山坳里攥着枪对着阮某的时候就一直在等,等了手术台,等了昏迷与苏醒,等了病房里那些安静得让人发慌的日日夜夜。此刻这四个字从政委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一杯温开水递到他手里,不冷不热的,可捧着的时候手心却烫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比自己想的要平静:"那就好。"
政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沈树熟悉的东西,是那种老搭档之间不用多说也心知肚明的默契。"你先别急着好,"政委说,"功劳跑不了,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再去填那个表,回头我让人把材料送过来,你自己过一遍,名字签了就行了。档案里一放,以后什么事都好说。"
沈树点头。他靠在床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紧张像是被什么工具拧松了螺丝,慢慢地在往下泄。他想笑,又觉得笑出来有点傻,就那么嘴角抿着,把脸别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条缝,一道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远处桉树的树冠上,把那片墨绿照成了浅青。他看了两秒钟,又转回头来,正看见政委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本浅蓝色的书上,指头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接触这些技术兵倒是接触得挺好。"政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现象,没有什么特别的评价在里面,可沈树听出了一点点别的意味。政委顿了顿,把档案袋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牛皮纸的封面上慢慢地划着,像是在整理措辞。"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不光是你,咱们团里,不,整个师里头,跟你情况差不多的老兵还有好几个。都在连排一级卡着,往下掉不下去,往上又够不太着。要说能力,没一个人是混日子的,可要说跟上头那些新要求,又都觉得心里没底。这些年装备换得太快了,训练方式也在变,以前咱们靠的是脚底板和眼睛,现在靠的是屏幕和芯片。那些大专本科进来的年轻人上手就比咱们快,几天的培训就能弄明白的东西,咱们得琢磨几个月,还不一定琢磨得透。"
沈树听着,没有插话。政委说的这些东西他太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自己的心里抄出来的,熟悉得让他有些发闷。他想起那些在训练场上看到年轻技术兵摆弄新装备时的场景,那些手指在触摸屏上划来划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自如,像用惯了手机的人打开一个新应用,不需要说明书也知道该往哪里点。而他站在旁边的时候,手里头捧着那台设备的说明书,翻到第三页就有些发晕了。他把那些东西归结于自己年纪大了脑子慢了,可他也知道,更根本的原因是地基不一样,人家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套的知识框架,他是从零开始往里头一块砖一块砖地垒,垒得再快也比不上人家现成的。
"时代太快了。"政委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手指在烟盒上捏了两下,"我上大专那会儿,九几年的事,一个班里几十号人里头能考上的没多少,专科出来都算是有文化的。后来我自己又升本,本科学历那会儿是真金贵,单位里提干优先看本科,谁要是个全日制本科毕业的,那简直是香饽饽。你再看看现在,本科不值钱了,遍地都是,大学生士兵一茬一茬地进来,你要说学历吧他们确实有,可学历这东西吧——"政委停顿了一下,用指关节敲了敲那本浅蓝色的封面,"也越来越不值钱了,可你没有就是不行。门槛在那儿搁着,你再有本事也得先迈过去再说。"
沈树听着政委这一番话,脑子里头转得飞快。他把那些话跟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一一对照着,发现在每一条线上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他想起自己刚当排长那会儿,连里有几个大专毕业的志愿兵,那时候的大专学历在基层算是不错的底子了,那几个人后来都提了干,走的路比他顺当不少。他那时候看着他们,心里头也急,也想过要考个什么文凭,可连着几年执行任务太密集,今天在这个山头明天在那个山谷,别说看书了,连个整觉都睡不踏实。后来任务渐渐少了些,可他又到了连长的位置上,手底下百十号人等着他操心,训练、生活、思想、后勤,哪一样都得过他的手,他哪有时间去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翻书。再后来就到现在了,他躺在这张病床上,少了一个肾,换来一个二等功的机会,而旁边那本浅蓝色的书里还写着"高等数学"几个字,像一扇他不知道该怎么推开的门。
政委大概是看出了沈树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他拍了拍档案袋说:"功是肯定评下来了,这个你放心。我今天来除了告诉你这个,还想跟你聊聊别的事。"
他把档案袋拆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印着几行表格和文字,字密密麻麻的,沈树隔着一臂的距离看不清楚。政委把纸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在那几行字上面点了点,
"这几个专业我帮你看过了,都是跟咱们系统内的工作匹配度比较高的。一个是行政管理,一个是法学,还有一个是公共事业管理。这几个专业无论是以后在系统内调动,还是等你转业了去考地方上的公务员岗位,都是用得上的,能加分的。我打听过了,国家开放大学这几个专业都有,而且教材比较规范,线上授课跟线下考试结合,不影响你在职。"
沈树接过那张纸,把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看过去。政委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在几个专业名称旁边做了简短的批注,写了一些关于就业方向和职业匹配度的说明。沈树看着那些字,心里头一点一点地在盘算,盘算着每一个专业的利弊,盘算着自己能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盘算着如果真的考上了,这个本科能给他带来什么实在的改变。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着,点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指腹下的纸张是光滑的,带着打印机留下的余温,已经散尽了,只留下一种微微的凉。
"但有一个问题。"政委的声音沉下来了一些,他看着沈树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谨慎的认真,"这几个专业都不好考。行政管理要考管理学原理、行政法学、公共政策分析这些,法学的要考民法刑法诉讼法,公共事业管理的涉及经济学和统计学的基础。你现在的底子——"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可那个停顿本身已经表明了态度。沈树自然明白,他高中毕业十八年了,那些基础学科的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要从头捡起来谈何容易。他看着纸面上那几个专业名称,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每一个都像一道关,他不知道关后面是什么,可他知道要过关得费多大的力气。
"你要是真想考,"政委说,"就得有个心理准备。不是说报了名就能考上,得花时间,花精力。你现在养伤倒是有空,可以先把基础课捡一捡,语文和政治应该问题不大,英语和数学可能要费些功夫。你要是决定了,回头我让人帮你找几套往年的真题,你先做一做看看水平,心里好有个底。"
沈树把那张纸折了折,夹进那本浅蓝色的书里,平整地放回枕头旁边。他靠回床头,后脑勺抵着枕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色白得有些刺眼,他在那光里眯了眯眼。政委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那几个专业名称和"难考"那两个字交替着浮上来,一会儿是希望一会儿是压力,搅得他有些心绪不宁。可他忽然又觉得踏实——至少有人把路给他指出来了,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客气话,是实实在在的、可行的、有步骤的路。难不难走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他沈树走到今天这一步,哪一步是好走的?哪一步不是咬着牙过来的?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慢慢握成了一个拳头,又松开了。
窗外的云层又裂开了一些,那道光束更宽了,从云缝里倾泻下来,照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把那些墨绿色的树冠染成了一片明亮的青翠。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和雾气,落在病房的窗台上,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透亮,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沈树转过头来看着那道阳光,心里头那些翻涌的念头也跟着静了一些。他想起政委说的那些话,想起时代的变化,想起那些年轻的技术兵,想起李响热乎乎地塞给他的那本书,想起自己在山坳里攥着枪等队友找到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在他心里头拧成了一股绳子,粗糙的,结实的,带着一点磨手的涩,可扯起来的时候是紧的,不会断。
政委坐了将近一个钟头,聊了一些别的琐事之后站起来准备走。他临走的时候把那个档案袋留在了床头柜上,说里面的材料你先放着看,不急着填。又指了指那本书说你要是真打算考,下周我让人把真题送来。沈树点头说好。政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沈,好好养伤,别心急,路要一步一步走。沈树又点头。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咚咚地响了几声就远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树从枕边拿出那本书,翻开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把那几个专业名称又看了一遍。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墙壁上,暖融融的光斑在白色的墙面上铺开,像一块化开了的黄油。沈树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嘴角那一点点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他想着政委说的"难考"那两个字,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那两个字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在心里头对自己说,难就难吧,哪一样不难呢。那口气叹出来之后就散了,散在病房安静的空气里,散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散在那盆绿萝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叶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