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光鲜的人 一个人想把 ...

  •   沈树从病房搬进疗养区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彩,像一整块被水洗过又晾干了的浅蓝色玻璃罩在头顶上。疗养区在驻地医院后面那片坡地上,几排平房整齐地排列着,墙面刷成米黄色,屋顶铺着红瓦,窗框是深绿色的,从山坡上望下去能看见底下整片营区的轮廓,操场、楼房、训练场都缩成了小小的方块和线条,像一张摊开了的沙盘。沈树被分配在第三排最靠东边的一间,门前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了一大片浓荫,把半个窗户都遮住了。风从树冠里穿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厚厚的书。

      屋子里比病房宽敞不少,靠墙一张单人床,床边是一张木质的书桌,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靠窗摆着,窗外就是那棵樟树的枝叶。沈树把东西从病房搬过来的时候没多少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几本红色封面的党政刊物,李响带来的那本浅蓝色的招考指南,还有政委留下的那张写了专业批注的纸。他把这些东西在书桌上一字排开,像士兵列队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坐在书桌前,透过窗户看着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亮面朝上是浅绿的,背光的时候又变成了暗沉沉的黑绿,一明一灭的,看得他有些出神。

      腿脚利索了一些之后,沈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团部找了一趟政委。他的步子还不太稳当,走快了伤口那儿还是会隐隐地牵着疼,可他没让任何人陪着,自己沿着营区那条梧桐夹道慢慢地走过去,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稳实。梧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盛了,把整条路都罩在一片斑驳的绿荫里,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碎的亮点,风一吹那些亮点就跳动着,像一地的小金豆子。沈树走在那些光斑中间,脚下有时踩亮处有时踩暗处,节奏不紧不慢的。他想着自己待会儿要怎么开口,那些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可每一次转都觉得不太合适。他走到了团部楼下,上了二楼,站在政委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曲起来,叩了三下。

      政委在里面应了一声,沈树推门进去,看见政委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什么材料,桌上摊着一大摞文件,茶缸里的水汽袅袅地往上冒着。政委抬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说你怎么过来了,伤还没养利索就在外头乱跑。沈树说不远,几步路的事儿。他在政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是硬的,他坐下的时候挺直了腰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新兵来连长办公室报到时的姿势。

      "政委,我想好了。"他说,"那几个专业我比较了一下,行政管理适合我。我听李响说那个专业的内容跟咱们日常工作有些交集,学起来不至于太生疏。我打算报这个。"

      政委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端详了他两秒钟。"行啊,"他说,"想好了就好。材料的事我来安排,报名时间我帮你盯着,到时候让你文书把该填的表给你送过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伤养好,顺便看书。趁着养病的空档把基础抓一抓,等伤好了你的底子也厚了,两头都不耽误。"

      沈树点了点头。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两三秒,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又开口了,这一次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挑拣着合适的词往上摆。"政委,我也跟你说实话。我考这个学历,不全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理想。我就是——我就是想往上走一走,想让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待得更稳当一些,想以后有更多的选择。说穿了就是算计,就是给自己找条路走。你别笑我。"

      他把这话说出来之后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像撕开了一道缝让人看见里面不太光鲜的东西。他不太习惯这样,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把那些功利的念头藏在心里头最深的角落,不让人碰,不让人看见。可对着政委他不知怎么就说了,说完了又有些后悔,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着白。

      政委没有笑。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缸放下,缸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钝响。

      "沈树,"他说,"你这话说得不对。学习是为了提升自己,让自己有更多的本事去把事情做得更好,这怎么能叫算计呢?你学行政管理,学好了你把连队的管理做得更精细更规范,这是对你的兵负责任。你学法律法规,学好了你处理各种事务的时候更周全更稳妥,这是你对部队负责任。学本事从来都不是手段,它就是本事本身。你别把这事想窄了,觉得跟自己那点前途挂上了钩就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一个人想把自己变得更好,这有什么丢人的?"

      沈树听着,心里头那块拧着的劲儿慢慢松开了。他抬起眼来看着政委,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政委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缸放稳之后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

      "我跟你说个事儿。当年我们搞核武器的时候,钱学森带一帮老将军学物理数学。那些将军们多大岁数了?比你我现在都大得多,战场上拼过来的,身上带伤的多了去了。他们学微积分、学流体力学,学那些东西跟他们过去干的活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学来做什么?他们学来不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是为了国家能搞出自己的核武器来,是为了不被人掐着脖子。可你让他们自己说,他们学那些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们想的也是"我不把这个学会,我就跟不上队伍",也是"我得把这个啃下来不然我回去怎么跟战士们交代"。你让他们说这是算计吗?谁能说这是算计?"

      政委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像是在那些摊开的文件上压出了印子。沈树听着,耳根子有些热,那些话像一把梳子一样把他心里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梳理开了。他看着政委的脸,那张被日光灯照着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常外露的神色,眼神是专注的,每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都带着分量。"你考这个,"政委说,"做好了,就是你对这个集体负责任的一种方式。你站得稳了,你的兵才能站得稳。你本事大了,你能干的事就更多了。这个道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沈树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他坐直了身子,腰腹那儿被牵了一下,他皱着眉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皱着的变成了舒展开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之前明朗了一些:"政委,我明白了。我去考,保证完成任务。"

      政委笑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不薄的信封来递给沈树,里面鼓鼓囊囊的,隔着纸能摸出是书本的硬角。"复习资料我给你找了一些,你先拿着看。回头我叫李响过来,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他那孩子脑子好使,讲东西也讲得清楚。这事儿咱们就当个任务来办,你是主攻,李响是保障,咱们把这事拿下来。"

      沈树接过那个信封,封口的胶水已经干了,他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感受到里面纸页的厚度和分量。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用脚尖点着地缓了缓,然后跟政委打了招呼就出来了。走出团部楼的时候梧桐树上的光斑正好被风吹得晃动起来,一阵急一阵缓的,像一场碎金的雨从叶缝里倾泻下来。沈树站在那片光雨里仰头看了看天,阳光穿过层层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眯了眯眼,把那信封夹在臂弯里,慢慢地走回了疗养区。

      李响来的那天傍晚,樟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把半条廊道都罩在了暗沉沉的荫凉里。他是一路小跑着来的,作训服的上衣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圆领衫,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子,在斜阳的余晖里亮晶晶的。他到了门口就喊了一声沈连长,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年轻人的那种不加掩饰的欣喜。沈树从书桌前站起来,腰板挺直的,走过去开了门,李响就带着一股子风挤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摞东西,用牛皮筋扎着,大概是打印出来的资料。

      "沈连长,政委跟我说了!"李响把那一摞东西放在书桌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板,微微喘着气,"他说让我给你做辅导,我肯定好好干。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今天晚上就能开始!我先把你的底子摸摸,看看哪儿薄弱就重点攻哪儿。"

      沈树看着他那股子热乎劲儿,嘴角就弯了。他走过去坐在书桌前,把椅子转过来对着李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正了正神色。"李响,"他说,"我谢谢你。我这底子是真的薄,高中毕业十八年了,那些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你辅导我的时候别嫌我慢,也别客气,该说就说,该骂——"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该骂就算了,我有分寸。"

      李响摆手说怎么会骂你呢,学习嘛,慢慢来。他从那摞资料里抽出一张纸来,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列着几行条目,第一行写着"摸底测试"四个字,下面是几门基础课的科目名称。"你先做一套摸底题,我看看你现在的水平在哪里,"他说,"做完了我给你打分,然后咱们定计划。你放心,摸底题不难,就是初中到高中的基础知识点,你肯定能想起来不少。"

      沈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纸面微微发潮,大概是李响攥在手里一路小跑过来的时候出的汗沁上去的。他看着那些科目名称,语文、数学、英语、政治,每一个都让他既熟悉又陌生。他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语文成绩还不错,作文常常被老师拿到讲台上念,可数学就很一般了,碰到函数和几何就开始头晕。英语更是他的软肋,那些单词和语法像一团乱麻,他怎么捋都捋不顺。此刻看着这张纸,那些旧日的恐惧又浮上来了一些,可同时浮上来的还有另一种东西,是那天政委说的话,是妻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不会比你立功更难了",是此刻李响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眼神里那种笃定的、毫不怀疑的光。

      "行,"沈树说,"你做主。你说怎么学我就怎么学,我听你的。"

      李响听了这话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在暮色里亮亮的。他站起来把那摞资料在书桌上摆好,又把自己带来的几支笔和记号纸排成一列,像在布置什么精密仪器的操作台。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樟树的影子从廊道退到了墙角,暮光从深蓝往灰紫色过渡,把屋子里的光线染成了一种柔和而朦胧的色调。沈树坐在书桌前看着李响忙忙碌碌地整理资料,手在那些纸页间来回地翻动着,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一些,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坐在教室里等着老师发卷子的下午,太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的一角,暖洋洋的,让人心里头既紧张又安稳。

      "沈连长,"李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对着他,"我跟你保证,我一定好好辅导你。你报的那个专业我帮你看过了,行政管理,科目虽然多,可每门课的关联性挺强的,只要先把基础捋顺了,后面就好办。我保证把你带出来。"

      沈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带着点稚气的脸,在那片暮光里轮廓清晰而柔和。他伸手从书桌上拿起那支笔,攥在手心里,笔杆是塑料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磨砂纹路,触感涩涩的。"好,"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我也跟你保证,我一定把这个事拿下来。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我不怕难。咱们就当这是——就当是个任务,你负责保障,我负责攻坚,完不成任务不罢休。"

      李响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来。沈树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去,两个人的手掌在暮光里握了一下。李响的手是热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握手的力度实实在在的,不轻不重。松开手之后李响转过身去收拾那些资料,背影在窗口逆光的轮廓里显得瘦而挺拔,肩膀窄窄的,动作利落又带点毛躁。沈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些最后一点犹疑也散尽了,像被风吹开的雾,露出底下一条清清楚楚的路来。他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着书桌,把那支笔放在桌面上笔直地摆放好,然后伸手打开了那本招考指南,翻到了第一页。窗外樟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像在翻另一些书页,翻得又轻又快,把那些即将到来的、充实的、让人心里头踏实的日子,一页一页地翻开了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