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那扇门 那人不是站 ...

  •   沈树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二十天,伤口才算真正收了口。腹部那道缝线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他的腰侧,针脚整齐密实,是军医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沈树每天换药的时候都要低头看一看那条蜈蚣,从最初的又肿又紫到后来慢慢地变浅变淡,周围那一圈泛黄的淤血也渐渐褪去了,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白色的,比他原本的肤色要浅一个色号,像一块贴上去的补丁。他摸过那个地方,指尖触到新肉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奇怪,滑的,软的,比周围的皮肤要敏感得多,轻轻一碰就让他浑身一激灵。他不敢多碰,只摸一下就缩回手来,把衣摆重新拉下去盖住。

      他的精神比头些天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半坐起来了,虽然坐久了腰腹那儿还是会发酸发胀,得躺回去歇一歇。床头被摇高了一截,他靠着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窗外的一片天,还有那盆越长越旺的绿萝。绿萝的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又长了一截,最长的几根快要够到窗台下面的暖气管了,沈树想着等再长一些,他得让人把藤蔓绕一绕,不然拖在地上容易沾灰。他的床头柜上多了不少东西,除了营长送来那兜水果和政委带来的那几本刊物,还有连里几个干部自发送来的奶和饼干,一小盒茶叶,一罐蜂蜜,还有一摞他从没见过的杂志,都是五花八门的。沈树看着那些东西堆在小柜子上越堆越满,心里头既暖和又有点过意不去,想着等自己好了得一一还这份情。

      这些天来看他的人比他想的多。有些是他带过的兵,转士官的、提干的,从别的连队甚至别的营区专程跑来看他,进了门什么也不多说,就坐在那把绿色折叠椅上陪他待上一会儿,问问他伤口怎么样了,吃饭香不香,晚上睡得好不好。

      沈树跟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心里头是舒坦的,都是老相识了,彼此之间不用端着什么架子,说的话也都是实的,不飘。可另一些来访者就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那些他平时不常打交道的文职和技术兵,一个接一个地来,有的他知道名字但没说过几句话,有的他连脸都不太认得。

      他们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善意而来,眼神里有亮光,语气里有崇敬,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把那些他们心里头彩排过的话往外倒。

      有一回来了两个,一个是李响带来的同批技术兵,姓赵,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比李响要腼腆不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听着。另一个是机关里做档案管理的文职,女的,姓什么沈树没记住,只记得她留着一头齐耳短发,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起他那个"绝地反杀"的时候两只手在空气里画着一个圆,好像要把当时的场景重新描摹出来给他看。

      她说"沈连长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们单位好多人听了都说这跟电影一样",又说"你不知道你现在在下面多出名,好几个人想来看你但怕打扰你养伤"。

      沈树听着她说话,脸上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不是太热络,也绝没有冷淡,嘴角微微弯着,点头的频率不快不慢,偶尔应一句"过奖了"或者"没有那么夸张"。可他的手指在被单底下轻轻地蜷着,指尖蹭着棉布的纹理,一下一下的,蹭得有点发麻。

      他不得不承认,那些话听着确实让他有些暗爽。这种爽跟立功受奖不一样,立功受奖是正式的、公事公办的,是要填表盖章进档案的,每一步都有规矩有流程,少了些人情味儿。可这些年轻技术兵们的夸赞是热的,活的,是带着温度直直地撞过来的,每一下都撞在他心里一个不太常被碰到的角落。

      在那个角落里,他其实一直有根刺,扎了快二十年了——他是高中毕业的,他是从最底下一点点爬上来的,他没上过大学,没学过那些高深的专业理论,在那些拿着本科学位证走进营区的新兵面前,他心里头一直有一块地方是虚的,软的,一戳就凹下去。可现在这些他曾经觉得跟自己隔着什么的人在仰头看他,在用"英雄"这个词来称呼他,在把他的事迹讲给别人听的时候眼睛里头闪着光。那种感觉让他的胸腔里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暖乎乎的,带着点甜。

      可那甜味儿里也掺着苦。他送走了那些人之后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细碎的裂纹,心里头那个被他藏了太久的声音就会浮上来——你配吗。

      你真的配得上那些亮晶晶的词吗。他想起自己在那些年轻人面前轻描淡写说的那些话,什么"任务就是任务",什么"没想那么多",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在哄人。他怎么没想那么多,他想的每一件事情都清清楚楚地烙在脑子里,从立功到评定,从营级到随军,从母亲到远远,每一个环节都是一步步盘算好了的。

      他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被生活推着跑、被前途赶着拼、被那些放不下的牵挂拽着不肯倒下的普通人。那些孩子给他戴的冠冕太沉了,沉得他脖子酸。

      他想到自己这些年对这些人是什么态度。他没有为难过他们,这是真的。新来的技术兵分到连里实习的时候他该安排的安排,该指导的指导,从来没有使过绊子或者摆过什么老资格。

      可他也确实没有太热络过。他从心底里觉得这些人和他不是一路的,他们早晚会走另一条路,去那些他够不着的岗位,坐那些他坐不进的办公室。

      他跟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是他的高中学历垒起来的,也是他的自尊心和那点说不出口的自卑砌起来的。他不去推那道墙,也不绕,就那么贴着墙根走自己的路,偶尔路过的时候瞥一眼墙那边的人在干什么,看了也当没看见。可现在那些人主动把墙拆了一截,探过头来跟他说话,给他塞书,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他有点懵,也有一点被那种善意焐着的不安。

      那天傍晚,李响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空着手,带了一塑料袋子的橙子来,橙子个头不大,但颜色很正,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亮澄澄的橘光。他把橙子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熟门熟路地拖了那把折叠椅坐下来,腰板依然挺得直直的。"沈连长,我给你带了几个橙子,我老家寄来的,特别甜。你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来,在手心里滚了两圈,像是自己也在欣赏那个饱满圆润的形状。沈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线条柔和,嘴角带着笑,是一点防备都没有的那种坦荡。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孩子在他面前是这样的自在,这样的不设防,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过什么年龄差、学历差和那道他暗暗砌了多年的墙。

      沈树伸手接过了那个橙子。橙子的表皮光滑紧实,带着一种清冽的柑橘香气,他把橙子托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是水分很足的样子。"你费心了,"他说,"上次那本书还没好好谢你。"

      李响摆了摆手说谢什么谢,一本破书又不值钱。他又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招考指南拿起来,翻了翻,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沈连长你看过没有?"他问,

      "这里头有讲报名流程的,还有各专业的大纲。你如果决定考的话我那边有些复习资料,可以给你送来。"

      沈树把橙子放在枕头边上,也凑过去看了看那一页,灯光照着书页上的小字,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看到了那些他陌生的专业名称,什么"行政管理""法学""会计学",每个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考试科目。他看得认真,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地移动着,点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辨认。

      李响在旁边瞅着他的表情,大概是想帮他放松一些,就说起了自己当年备考的事。

      "我考大学那会儿也是烦得要死,我爸天天盯在我后头,我多看会儿电视他就把路由器拔了,我打游戏他就站我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盯得我脊梁骨发凉。"

      他学着他爸那个样子板起脸来,把沈树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李响又说其实进了大学也没那么可怕,专业课一开始什么都听不懂,熬过了第一学期就顺了,后来毕业了来当兵,反而觉得大学里头那些东西没白学,有些课上的东西现在做技术保障的时候还能用得着。沈树听着他说,偶尔插一句问问他大学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食堂好不好吃,宿舍几个人一间,上课的时候是不是真像电影里那样在阶梯教室里乌泱泱的一片人。

      李响就一条一条地回答,讲得眉飞色舞的,手也跟着比划,把那些画面描得活灵活现的。

      沈树听着,脑子里慢慢地浮现出一些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的东西。

      他对大学的了解全都来自电视和小说,是从小到大隔着窗户看别人家的灯。他高中的时候成绩中不溜秋,数理化勉强及格,英语是最短的那块板子,他曾经在高三的某个晚自习上对着一套英语模拟卷发了一整节课的呆,卷子上那些字母拆开来他每个都认得,可拼在一起就成了一片看不懂的密码。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大概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了,可心里头始终还有那么一团模糊的向往,像隔着雾看远处的山,看不清楚,但知道那里有东西。

      后来他当了兵,那团雾就慢慢被日常的训练和琐碎的事务给遮得更严了,严到他自己都忘了底下还藏着什么。可现在李响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大学宿舍的上下铺和食堂的糖醋排骨,那些描述像一只手把他心里那层雾拨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点旧旧的、泛黄的底色来。

      他想,如果自己当年也上了大学呢。这个假设他很少做,因为做了也没用,可此刻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上来了,带着一点让人心口发痒的温度。他想象自己走在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校园路上,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下来铺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想象自己坐在一间大教室里,桌子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课本,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可他想象不出自己的脸长在那个画面里,那个场景里的人应该是更年轻、更白净、更从容的,不是他这样双手粗糙、指节粗大的样子。他把那本招考指南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李响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靠回墙边,又把桌上的塑料袋归拢了一下,说橙子你放开了吃,放久了会坏。沈树点了点头说好。

      李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说沈连长你好好养伤,我下次来再给你带几本复习资料。沈树说好。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沈树靠在床头,从枕边拿起那个橙子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柑橘的清冽气味钻进了鼻腔,让他精神了一些。他把橙子在手心里来回地转,感受着那种圆润的、沉甸甸的触感。

      他想着刚才李响说的那些关于大学的事。那些描述是琐碎的、不完整的、带着一个年轻人特有的零碎和跳跃,可在沈树耳朵里它们拼成了一幅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画面。他想着如果有机会,如果他现在真的去考了那个本科,哪怕考上了也只是业余时间读的,毕竟跟全日制不一样,可那起码也算是一条路。他可以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翻翻书,做做题,把那些扔了十八年的东西一点点捡回来。

      捡不回来多少也没关系,捡回来一点算一点。他想到了那些来看望他的年轻人,那些带着崇拜和善意而来的面孔,他忽然觉得心里头那道墙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高那么厚。那些人不是站在墙另一头俯视他的,他们是翻了墙过来跟他并肩坐在一起的,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把绿色折叠椅的扶手。

      沈树把橙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枕头旁边摸出那本浅蓝色的招考指南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些专业名称。他把每个字都读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的味道。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橘黄色的光,落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微微泛着暖意。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淀下来,沉到最底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像是终于在一条跑了很久的路上找着一个岔口,岔口的尽头是什么他看不清楚,但岔口本身已经让他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几页,把那些考试大纲逐条扫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夜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外面草地被露水打湿后的清香。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偶尔跳动一下的电子音,和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走动的哒哒声,像一个人在轻轻叩着桌面,叩着那扇他正在试着推开的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