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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来 你还年轻呢 ...

  •   沈树的事迹传开的时候,他本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对于外头那些议论和目光全然不知。传话的是连里的文书,一个刚转士官没两年的小伙子,嘴巴不太严实,从团部的战友那儿听了一耳朵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在连队微信群里转述了。他大概用了"孤胆英雄""绝地反杀"之类的词,还配了一张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沈树早年训练时的照片,照片里沈树穿着老式作训服,身上挂着泥,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又冷又亮,正从一道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那张照片其实是五年前演习时随军记者拍的,当时沈树正在指挥一个班做巷战突入,表情绷得紧紧的,显得格外凶悍。

      文书把照片往群里一发,底下的回复就炸了锅,各种表情包和感叹号刷了几十屏。到了第二天中午,沈树的事迹就已经从七连传到了其他连队,从兵堆里传到了文职和技术岗位上,连那些平时只待在机房里跟数据打交道的技术兵都听说了。

      沈树并不知道这些。他照常躺在床上,看书,发呆,盯着窗台上的绿萝看,偶尔在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皱着眉忍着疼。

      直到那天下午,病房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来,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沈树抬头看过去,来人穿着一身整洁的夏季作训服,迷彩纹路崭新崭新的,像是刚发下来没多久,肩章上扛着两道细杠,是个列兵。那孩子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请进。"沈树说。他的声音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淡淡的哑。

      列兵得了许可,像是被放开了闸门的水一样快步走进来,走到床边站定,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个军礼。那个礼敬得很标准,五指并拢,手腕笔直,指尖抵在帽檐边缘,可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像是有一肚子话急着要往外倒。

      "沈连长好!"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我是通信连的技术员,我叫李响。"

      沈树被他那个过于郑重的礼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回礼,腰腹一用力伤口就抽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又躺了回去,只抬起右手在枕边摆了摆。

      "别这么客气,我这儿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你坐。"他指了指墙角那把折叠椅。

      李响却没有马上坐,他站着把那把椅子拖到床边,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这才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坐在课堂里。沈树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有点愣,青涩得像是刚从校门里走出来的。可他又看了看李响肩章上那两道细杠,还有他作训服胸口别着的一枚小小的标识徽章,上面画着一个卫星天线和几道弧线的图案,那是通信技术兵的标志。

      沈树的目光在那个徽章上停了一瞬——本科进来的技术兵,大概率是直招的,文化底子比他厚了不知道多少层。

      "沈连长,"李响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似的,"我听说你的事了,就是这次抓俘虏的事。我听他们说你一个人跟那个目标滚下山坳,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把人家制住了,你当时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自己?就是那种——那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任务完成,把活口拿住——"

      沈树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瞳孔里满满的都是崇拜和向往。那种目光他见过,在新兵连的时候,那些刚剃了头、站在操场上听着老兵讲战例的孩子们脸上就有这种光。他们听的是故事,是传奇,是经过了无数次口口相传之后被磨去了所有泥泞和血污只剩下铮铮亮色的东西。

      沈树知道自己是故事里的那个主人公,可他清楚地记得真实的那几十分钟里他的脑子转得最多的是什么——是立功,是年底评定,是那个他拼了命想够到的台阶。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攥着枪柄时的汗意,他的肋骨底下还隐隐作痛,那些龌龊的、算计的、求生与争功搅在一起的念头他没法跟面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孩子说出口。

      "当时没想那么多,"沈树说,语气平淡,"任务就是任务,干了这么多年了,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李响用力地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这个回答符合他心里那个"钢铁战士"的形象。他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从"您当时疼不疼"到"您是怎么判断那个目标会往那个方向跑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沈树一条一条地回答,尽量说得简练,不去渲染那些惊险的细节,只是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可李响的想象力显然比他的表述要丰富得多,他在那些平淡的句子底下听出了汹涌的波涛,听出了他自己编织的英雄主义叙事。沈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头浮上来一种复杂的感觉——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李响坐了大半个钟头,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从作训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那本书是全新的,封面是浅蓝色的,上头印着一行白色的字体,写着"国家开放大学招生考试指南"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高起本"字样。

      李响把那本书往沈树的枕头边一放,放得很郑重,动作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直接。"沈连长,"他说,

      "我打听过你的情况,我知道你是高中毕业就入伍了。我跟你说,现在国家有政策,高中学历可以直接报考本科,而且这学历是正规的,学信网上查得到的,跟全日制的一样用。你现在正好养伤有空,可以看看这本书,了解一下流程。你还年轻呢,把学历提上去了,很多事情就方便了。"

      李响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之前说话有些不一样,像是从某个更年长的人那里学来的腔调。沈树听出来了,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的口吻,带着过来人才有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的关怀。他看着李响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想问问你这话是谁教你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那本浅蓝色的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印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排队等他去翻开。

      李响走后,病房安静下来。沈树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封皮,里面的纸张是崭新的,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一股子新书特有的油墨和胶水的混合气味。他翻了几页,看见目录上列着一长串考试科目,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这些名字让他恍惚了一下。他有多久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了?十八年。从他高中毕业那年算起,他没有再碰过课本,没有再背过单词,没有再做一道数学题。那些知识在他的脑子里头像被水泡过很久的纸一样,已经模糊成一片了,只剩下一些轮廓依稀可辨。他合上书,手指按在封面上那行白字上面,指腹下的触感是光滑的、平整的,没有什么温度。

      他想起了刚才李响说话时的样子。那孩子说话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斟酌措辞,每句话都像从心口里直接掏出来的,热乎乎的,烫手的。他说"你还年轻呢"的时候,沈树心里头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了。在部队里,三十多岁正当年,可对于一个列兵来说,一个连长的年纪已经可以算作长辈了。李响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一个代沟都装不下的岁数差,可那孩子用那样理所当然的口吻跟他说"你还年轻",好像年龄这个东西是可以被忽略的、可以被努力填平的。沈树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淡,在窗外的斜阳底下几乎看不见。

      可随即又有别的情绪浮上来。他想起李响崇拜的眼神,想起那孩子说的"英雄故事照进现实"之类的话

      那些话让他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肩膀处勒得慌,袖子又长了一截。

      他不是英雄,他太清楚自己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了。在那几十分钟里,他的手按在伤口上时想的头一件事不是"我要完成任务",而是"我要立功,我要往上走"。

      他的枪口对着阮某时脑子里转的是年底评定的表格和那个营级的台阶。他是一个被自己的前途和牵挂推着走的人,跟崇高和无私沾不上什么边。李响给他戴的那些闪闪发亮的冠冕,每一个都让他觉得心虚,觉得愧疚,像一个穿着新衣服的穷人在富翁面前站着,全身上下都在不自然地发僵。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这是假话。

      他在乎,可他希望别人看他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公事公办的眼神,而不是那种镀了金的、带了滤镜的仰望。

      那种仰望太高了,高得让他觉得自己站在一架纸梯子上,随时会塌。

      他忽然有些烦躁,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暖气片上方,像是干涸的河道。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裂缝慢慢地走了一遍,那些纷乱的心思也跟着走了一遍,最后落在一个还算清楚的地方——李响说的那句话,考学历,提高学历,很多事情就方便了。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刺中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翻回身来,又把那本书拿起来。这一回他翻得仔细了一些,从头到尾把目录读了一遍,又把招生条件那一页看了两遍。上面写着国民教育系列高中或同等学力毕业,不限年龄,不限兵龄。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地翻了几页,他的手指按在页角上不让它再翻下去。

      他想,如果自己真去考了这个本科呢?如果考上了呢?那就不是高中学历了,档案里那行字就能改一改了。虽然比起那些全日制名校毕业的年轻人来说还是差了很远,可至少那条"高中"的坎儿能迈过去了。他想着档案室里的那个自己,那张夹在牛皮纸文件夹里的干部履历表,在"学历"那一栏里打印着工工整整的"高中"两个字。他从来没有觉得那两个字像这一刻这样刺眼过。

      沈树在心里头琢磨着这事,越琢磨越觉得有一条路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眼前了。那条路跟立功不一样,立功是一锤子买卖,是这一次的任务、这一次的负伤换来的那一个台阶。可学历是别的东西,是能跟着他一辈子的、写在纸上的、能让人看的时候多一份理直气壮的东西。他用拇指摩挲着书脊,指腹来回地蹭,把那块纸面蹭得微微发热。他想起了那个叫李响的年轻技术员,那人塞给他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直接放在了枕边,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扭捏。那是一种沈树很陌生的相处方式,不拐弯,不铺垫,有什么说什么,他觉得你缺什么就直接给你什么。沈树在这套体系里待了十八年,已经习惯了那些层层叠叠的、需要揣摩的、不能直接说出口的东西,乍然碰见一个这样的愣头青,竟有些手足无措。可他不得不承认,那本薄薄的书被放在他枕头边的时候,他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轻又准,撞在一个他不常示人的角落。

      他想起李响最后说的那句话——"这是我爸当初跟我说的,他说学历上去了,很多事情就方便了。"

      那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像是把一件家底抖搂出来给人看了。沈树想象了一下李响的父亲,大概是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也许是个教师,也许是个小职员,用那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催着自己的儿子去考学、去搏一个好前程。

      那种催法沈树熟悉,他自己当年也听母亲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母亲没有李响的父亲那么坚持,也没有那个本事在儿子考不上本科的时候连揍带劝地让他走上另一条路。沈树的母亲只会默默地数着铁盒子里的钱,数一遍不够就再数一遍,然后叹一口气说,读不起就算了,你身子骨好,去当兵吧。沈树闭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推远了。

      他又把书翻了几页,看到那些考试大纲和模拟题的时候觉得有些头晕。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可他忽然又想起刚才李响说的"你还年轻呢"——那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热乎乎的,带着一种不掺假的真诚。沈树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年轻了一些,不是那种身体上的年轻,而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那个热乎乎的句子焐了一下,焐得软了那么一点。

      合上书,把它端正地放在枕头旁边,跟那几本红色封面的党政刊物排成一排,书脊整整齐齐地对齐了。他看了看那一排书,心里头那些烦躁慢慢地散了一些,像被风吹开的雾,底下露出一条不太宽、不太平的,但确实能走的路来。他想着等伤再养好一些,等他有力气坐起来写字了,就好好把这本书翻一翻,把那些科目看一看。也许他真的能考上,也许不能。可那个"也许"本身已经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像在跌跌撞撞往前跑的时候,手里头多了一根拐杖。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傍晚的云被西斜的太阳烧成了浅浅的橘红色,从窗户透进来,把病房里的白墙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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