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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被时代赶着走的人 他没想到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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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有两扇窗,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绿萝,塑料盆是浅绿色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茬子。绿萝长得还算精神,几片心形的叶子从盆沿垂下来,垂成一道短短的绿帘子,叶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浮灰,可颜色还是浓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形状不规则的,边缘被窗框切割得棱角分明。沈树就躺在那块光斑旁边,侧着头看那盆绿萝,看那些叶子的纹路从主脉往两边分岔,像小小的河流,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入了神,连有人推门进来了都没察觉。
进来的是营长和政委,两个人一前一后,营长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红红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梨挤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塑料袋被他攥着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政委空着手,但臂弯里夹着一沓用牛皮纸信封封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沈树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见是他们两个就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肘撑着床板,腰腹刚一用力,伤口那儿就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立刻就渗出来了。
营长几步抢过来,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回按。"躺下躺下,"他说,声音不高,但手劲儿不轻,
"别乱动,伤还没长好呢。"
沈树被按回了枕头上,喘了两口气,等那阵疼劲儿过去,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营长,政委,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前些天利索了一些,可还是虚的,尾音轻飘飘地落下去,像是底气不足。
政委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拖了那把绿色的折叠椅过来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尖响。
"来探病嘛,怎么,不欢迎?"政委是个北方人,说话嗓门大,进了病房也压不住那个音量,嗡嗡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沈树的耳膜微微发痒。
沈树赶紧摇头说哪能呢,就是觉得麻烦你们跑一趟,我这儿又不是什么大事。
营长在旁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头掏出一个苹果来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下了,说:
"不是什么大事?肾都摘了一个了,你说这不是大事。"他的语气带着点嗔怪,可眼神里头是沉甸甸的关切。沈树知道营长就是这个性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却比谁都软。
营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拉了另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沈树床边,像两尊门神,把窗外的阳光挡了一大半。沈树看着他们,心里头暖融融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在部队里待了十八年,对这些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说是兄弟吧又不完全是,上下级的关系始终在里头掺着,可说是纯粹的同事吧也不对,那些一起在泥水里滚过的日子是抹不掉的,它们像一层釉质一样糊在每一段关系上,让人没法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对待。营长和政委能亲自来看他,这说明他在他们心里头是有位置的,不是那种伤完了签个字就翻过去的人。沈树想到这里,喉咙里动了动,咽下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把那些浮上来的情绪又压了回去。
政委坐着转着脑袋看了一圈病房,看窗台上的绿萝,看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看床头柜上那个搪瓷杯,又看了沈树的脸,目光在他瘦削下去的两颊上停了停。
"瘦了不少啊,"政委说,"回头让炊事班给你炖点汤送来,医院食堂的东西哪儿能跟咱们炊事班的比。老李那手排骨汤是一绝,你喝过没有?"
沈树点头说喝过,前两年拉练完了回营区,老李给他盛过一碗,那汤炖得白白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政委说那就行,回头我跟老李打个招呼,让他隔两天给你炖一罐送来。
营长在旁边插话说,老李最近忙着给新兵连做饭呢,你让他单独开小灶他得骂娘。
政委笑了,说不让他白干,回头我给他在政工会上表扬一句,说他关心伤病员有高度,他听了保管乐颠颠的。两个人就着炊事班老李的事说了几句闲话,气氛松快了一些,沈树也笑了笑,嘴角牵动着脸上还没长回来的肉,扯出几道浅浅的褶子。
闲话说过了一轮,政委的神色慢慢正经起来。他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过来,拆开封口,从里头抽出几本刊物来,封面是清一色的暗红色底,印着白色的刊名和金色的年份标识。
"你要的书我给你带来了,"
政委把几本刊物摞在柜子上,用手掌压了压边角,
"最新几期的,还有上个月的,总共六本。你慢慢看,看完了我再给你换新的。"
沈树侧过头去看了看那些封面,红色的底子被日光灯照着,泛着一层暗哑的光。他伸手想去够一本,手指刚触到封面的纸面,就感觉到纸张那种略微粗糙的触感,指腹磨上去沙沙的。他缩回手来,说了声谢谢政委。政委摆了摆手说你别客气,想看书是好事,说明你这人脑子没闲着,养伤期间也不能把精神给养懒了。
沈树把目光从那摞刊物上收回来,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晕影,像淡淡的水纹。他想着刚才政委说的话,心里头有些东西在翻涌。
其实他知道自己未必能看得进去这些东西,那些文章里头有大段大段的理论术语,有高密度的政策解读,有些段落他得来回读两三遍才能勉强抓住大意,读完了合上书过两天又忘了大半。可他还是要看,还是要问政委要这些书。这是一个态度的问题,比他看不看得进去更重要。他要让人知道,他沈树虽然在病床上躺着,可他没有脱节,他还跟得上,他还在学。
十八年前他刚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这些东西。那时候他只觉得它们是虚的,是上面的人用来装点门面的,跟他一个扛枪打仗的有什么关系。可十八年过去了,他在这套体系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慢慢地就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看懂了才有用,是让人看见你在看就有用。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微微蜷了蜷,指关节蹭过棉布的纹理,触感粗粝而实在。
他想,要是十八岁的沈树看见现在的自己,会怎么说呢。那时候的他瘦高瘦高的,站在队列里头因为个子太突出被班长单独拎出来纠正军姿,脸晒得黑红,后脑勺的头发剃得青青的,露出头皮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时候的他心里头只有一件事,就是把训练做好,把枪打准,把战术动作练得比别人都利索。他做什么都拼着一股子蛮劲儿,单杠拉不上去就吊在杠子上不撒手,跑五公里别人跑完了去喝水他还要再加两圈。那时候他对未来的想法很单纯,就是当一个好兵,当一个能打能拼的好兵。
他没有想过什么转岗什么家属随军什么天花板,那些词在当时他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他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会在这身衣服里待上十八年,那时候他觉得三五年就已经是很长很长的日子了。
可现在呢,十八年过去了,他在这身衣服里的年头跟他穿上这身衣服之前的日子已经一样长了。他成了一个会在病床上要党政刊物来看的人,成了一个会算计立功加分和年底评定的人,成了一个会把"态度"两个字摆在"内容"前面的人。十八岁的沈树要是能看见现在的他,大概会撇撇嘴,说你怎么变得这么油滑了,说你怎么不真了。
沈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窗外的光从白变成了浅黄,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白色的墙壁上,叶片的轮廓被放大了好几倍,边缘微微地晃动着,像是水底下的水草在慢慢地摇。
营长和政委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连队最近的情况,新兵连的训练进度,炊事班老李家的孩子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前两天刚到营区来报喜。这些琐碎的、家常的、带着温度的消息从两个人嘴里说出来,让沈树觉得离那个自己熟悉的、每天踩着泥泞出操的世界又近了一些。他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嗓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精神了些。
营长看了看手表,说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政委也跟着站起来,把那把折叠椅折好靠墙放了,临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说书你先看着,有什么缺的跟护士说,让她转告我就行。沈树应了一声,目送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咚咚地响了几声就远了,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沈树偏过头,伸手把那几本刊物够了过来,拿在手里翻了翻。书页是新的,有一股子印刷油墨特有的气味,清冽中带着点涩。他翻开第一本的目录页,密密麻麻的标题排了好几栏,字很小,他用指头点着一个个地看过去,有些词他认得,有些需要想一想才能理解大概的意思。
他翻到其中一篇文章,标题里写着"新时代军队现代化建设"几个字,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住了,手指点着那个标题,指腹下的纸张微微发热,像是被他的手温捂暖了。
他慢慢地、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得很慢,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就倒回去重读一遍。那些句子在纸面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列站好了的兵,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位置,容不得半点含糊。他读着读着,眼睛就有些花了,字迹开始模糊,白色的纸面泛起一片淡金色的光晕。他揉了一下眼睛,把书合上放在胸口,书脊顶着他的下巴,硬邦邦的。
他想起前年观摩的那次装备演示。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低低地压在山脊线上,像被别针别在那儿的。营区后面的训练场上铺开了一片空地,几个技术兵站在那儿捣鼓一台不大的机器,黑色的,形状像一只大号的甲虫,四个旋翼安在机臂的末端,旋翼的叶片薄薄的、透明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技术兵按了一个按钮,那台机器就嗡嗡地响起来,四个旋翼同时转动,叶片搅起一阵细小的风,吹得地上的草叶子簌簌地抖。然后它就升起来了,稳稳地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有十几米高,就那么悬着,纹丝不动,像一只被冻在空气里的蜻蜓。技术兵手里拿着一个小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片绿色的图像,是俯拍的山林,树冠的轮廓清清楚楚的,连叶子颜色的深浅变化都能分辨出来。
沈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台机器,脖子仰得发酸,可他不想低头。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黑黑的东西悬在天上,把底下整片山谷都看在了眼里,而他自己在那些树丛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才能熟悉的地形,那台机器只用了几分钟就全收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暗了之后,外头的营区路灯透进来一小片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枕头边上。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他还没找到可以替代它的东西。
他没想到变化来得这么快。
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进部队那年是2005年,手机还是稀罕物,连队里只有指导员有一部,黑黑的、厚厚的,上面带着一根短短的天线,打电话的时候要往外抽出来。那部手机平时锁在指导员的抽屉里,只有公事才能用。沈树第一次用它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手指头按着那些小小的数字键,按得小心翼翼,怕按错了要重来。电话接通了,母亲在那头喂了一声,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一丝细细的电流杂音,可清清楚楚的,就像在耳边一样。沈树那时候觉得,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东西大概就是手机了,能把一个人的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送过来。
可现在呢,十七八年过去了,连队里的兵人手一个智能机,每天熄灯之前趴在床上刷视频、看直播,屏幕上的画面比当年的电影还要清楚。
那些年轻的兵们用一种他几乎跟不上的速度吸收着信息,什么新东西出来都敢上手摆弄。他有一次看见一个列兵玩一台新配发的侦察设备,手指在触摸屏上戳来戳去,菜单一层一层地往下翻,熟练得跟吃饭喝水一样。沈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欣慰,有点羡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升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涩的黏膜扯了一下,带出一点粗粝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生不逢时?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词有点大了,有点矫情了。他算不上生不逢时,他赶上了部队从机械化向信息化转型的大时代,亲眼看着那些老旧的装备被淘汰,看着那些新技术从纸面走进现实,看着一代一代的兵从只会扛枪的汉子变成了会操作各种精密仪器的技术人才。
他赶上的是变化最剧烈的一段时间,赶上了这个国家、这支部队跑得最快的那几年。
可他自己呢,他在这个跑动的队列里头是越来越跟不上了。他像是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在一条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快的传送带上跌跌撞撞地跑着,包里的东西都是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沉甸甸的,他舍不得扔,可他背着它们跑起来越来越费劲了。
他经常觉得自己是被时代赶着往前走的,不是他自己想走那么快,是后头的东西在推他,推得他屁滚尿流的,脚底下绊着石头、磕着树根,一路磕磕绊绊地往前踉跄着,不敢停,停了就要被碾过去。他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这一声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随着气流排出去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些,从窗台上挪到了墙壁上,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拖得更长了,扭曲着印在石灰粉刷的墙面上,像一幅潦草的炭笔速写。
沈树把那本刊物从胸口拿起来,重新翻到刚才读到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他看着那些关于装备更替和人才结构优化的表述,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地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他看着看着,忽然就停下了,目光落在一个词上,"信息化条件下作战能力生成模式转换"。这个句子对他来说有点绕,他翻来覆去地读了两遍,才大致明白了它说的是什么。可明白了之后,他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心里头那块石头更沉了一些。
他想,这些东西都在变了,变得那么快,快到他不拼命追就追不上了。
可他还能追多久呢?他少了一个肾,肝脏也被切掉了一块,他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等伤好了之后,他的体能会比之前掉得更厉害,那些高强度的训练科目他可能再也拿不出从前的成绩来了。他没有技术底子,学那些新装备比别人慢,年纪越大,脑子转得越快,可记东西却不如从前了。他只有拼命的劲儿还在,可那股劲儿还能撑着他往前跑多远呢。
他合上了书,把它放在枕头旁边,书脊碰着枕头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响。他仰着脸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把他的视野照得有些发亮。他在心里头把自己这十八年的路走了一遍,从那个十八岁的、瘦高瘦高的新兵蛋子,到如今这个躺在这张病床上的、少了一个肾的连长。他想着那些他得到的东西——肩上的星星,档案里的嘉奖,妻子的信任,远远肉乎乎的小手——和那些他还没得到的东西——那个营级的台阶,那个可以带着家属随军的资格,那个能把母亲接出来的安稳岗位。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慢慢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地摇摆,叶片的边缘蹭着窗台的瓷砖,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响。沈树偏过头,看着那些摇动的叶子,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片片金色的、温热的阳光,心里头那些纷乱的念头慢慢沉淀下来,落在一个清晰而坚定的点上——他不能停。
不管时代变得多快,不管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他不能停在那条路上,他得往前走,哪怕走一步歇三步,哪怕被人从后头赶上来,他也不能自己停下来。他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涩压回去,然后重新睁开,伸手把枕头旁边那本刊物又拿了起来,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