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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希望 抓到活口… ...

  •   沈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山坳里的光线几乎没有变化,稠稠的绿罩着,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那些碎光始终是同一个亮度,像有什么东西把时间也黏住了,走不动,就悬在半空里,荡荡悠悠的。

      他数到第七遍一百的时候,那个数字在他舌根底下打了个滑,溜走了,他再也想不起刚才数到哪儿了。血还在渗,手底下那一片衣物已经完全湿透了,贴着掌心,温热黏腻,像捂着一块刚割下来的肉。右腹的疼痛变了味儿,从最初那种烧红的铁钎子捅进去的锐痛,慢慢变成了一团沉甸甸的钝痛,扩散开来,把整个腰腹都包裹住,连带着后背也酸麻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一潭温水里,水位在一点一点上涨,先是淹没了脚踝,然后是膝盖,再然后漫上了腰际。水是暖的,软绵绵地托着他,让他想松开手脚往下沉。

      他咬了一下舌尖。没咬破,力气不够了。舌尖上那层薄薄的黏膜被他碾了一下,疼是有一点,但太轻了,像蚊子叮了一口,根本撑不住他的眼皮。他又去咬嘴唇,下嘴唇早就被他自己咬烂了,那儿有一道豁口,结了暗紫色的痂,再咬下去的时候痂裂开,新鲜的痛感涌上来,热乎乎的咸腥味儿在嘴里散开,总算让他又清醒了那么一瞬。

      睁开眼,视线里白茫茫的一片,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看见阮某还在那棵树的根下蜷着,被钉住的左手垂着,一动不动,另一条好腿伸着,那条被他划断了脚踝的腿以奇怪的角度歪在一旁。阮某的脸上全是汗,黑黝黝的皮肤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嘴唇干裂,翻着白皮,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也快撑不住了。沈树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那人的胸口还在起伏,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那口气松下去的同时,阮某动了。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摸,摸到了沈树插在树根上的那把匕首的柄。

      沈树的心猛地一抽,他看见阮某的手指抠住了刀柄,开始往外拔。那匕首钉得深,每一寸从树根里退出的时候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阮某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嘴张着,却叫不出声,只有喉咙里挤出来一丝丝的气音,像蛇在吐信子。

      沈树想喊,可嗓子里干得冒火,出来的声音也是嘶哑的,像砂纸刮铁皮。他没犹豫,食指扣了下去。枪响在山坳里炸开来,比之前的每一声都近,都响,震得树叶簌簌地抖。子弹打在阮某另一条好腿的小腿上,穿透了,留下一个干净的小洞,血从里头往外涌,是鲜红色的,一股一股的。

      阮某这回叫出来了,惨叫声高高地拔起来,在山坳里来回地撞,撞得沈树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但他看着阮某的手松开了刀柄,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动了。

      沈树的枪口冒着袅袅的青烟,火药味儿飘过来,呛得他咳了两声。这一咳扯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像一把锥子从那个洞里直直地捅进去,搅了两圈,他整个人蜷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把身子重新靠回树干上。

      枪里还有三发子弹,他记得清清楚楚,出发前他压了三个满弹匣,这会儿打掉了大半,剩下来的每一发都要算着用。他看了看阮某,那人抱着被打穿的腿在地上打滚,惨叫声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越语,含含混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沈树把枪口重新对准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再动。

      他的意识又开始飘了。眼前那些绿油油的树叶慢慢地变了形,叶子边缘的锯齿状模糊起来,融成了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在他视野里晃动。他眨了眨眼,想把这些色块赶走,可它们越晃越厉害,最后竟拼出了别的东西来。

      沈树看见一片水田,亮晶晶的水面映着天光,田埂上长着细密的青草,几只白鹭远远地站在水中央,一动不动,像插在泥里的木桩子。那是他老家的田,他认得那一道弯弯曲曲的田埂,小时候他跟母亲去送饭,赤脚踩在田埂上,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软的,凉凉的。

      母亲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一头是瓦罐装的绿豆汤,一头是几个粗瓷碗,用蓝布裹着。沈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边走边甩,草穗子扫过稻叶,扑簌簌地响。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母亲还年轻,黑亮的头发盘在脑后,腰板挺得直直的,挑着担子走在窄窄的田埂上稳当得像走平地。沈树记得她回头喊他快走的样子,脸晒得黑红,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声音又亮又脆,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老远。

      那些白鹭被她的声音惊起来,扑棱棱地飞上天,翅膀扇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阵风掠过耳畔。

      画面一换,沈树又看见父亲了。父亲蹲在池塘边上,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是刚捞上来的蚌,壳上沾着青苔,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那几年村里搞集体养蚌,父亲早出晚归,脊背晒得脱了好几层皮,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汗渍印了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沈树放了学就跑到塘边去,蹲在父亲旁边看那些蚌壳一张一合地吐水。父亲很少说话,只偶尔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一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可拍得很轻。有一回沈树问他,养这个能挣多少钱。父亲没抬头,把手里的网兜在水里涮了涮,闷声说,够你念书的。

      沈树后来才知道,那几年父亲和母亲起早贪黑地干,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可他们从来不在他面前提钱的事。每次交学费的时候母亲都是从柜子底下一个铁盒子里拿出钱来,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打开的时候有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沈树接了钱就走,不敢多看一眼那个铁盒子,他知道那里头的钱是母亲一张一张从菜钱里头抠出来的。

      母亲一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裳,可父亲走的那年她破天荒地买了一件新褂子,深蓝色的,棉布的,穿在身上去火葬场。沈树扶着她在告别厅里站着,母亲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她没哭,从头到尾都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沈树站在那儿,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被灯光照着,亮晶晶的。他那时候已经是连长了,可他在那个告别的时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做成。

      父亲的骨灰盒是他捧回去的,沉甸甸的,比他想得要重,捧了一路,胳膊酸得发抖也不敢换手。母亲在后面跟着,一路没有说话,进了家门才开口,说的是,饭在锅里,你去热一热吃吧。沈树听了这话,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台上的那盆吊兰

      沈树眨了眨眼,那些画面散开了,水田和池塘和白鹭都退远了,山坳里的绿重新涌上来,把视野填得满满当当。阮某还在那儿,抽着气,呻吟声像一根细线时断时续。

      沈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还捂着伤口,指缝间的血已经不太往外渗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光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捶他的胸口。呼吸也浅了,他得使劲儿才能让胸腔鼓起来一点,吸进去的空气稀薄得很,不够用,总差那么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怕,可没有,他只是觉得不甘心。

      那种不甘心像一根细细的铁丝,从他的心脏里穿过去,绕了好几圈,每一下心跳都扯着它,把那些舍不得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拽出来,扯得他生疼。

      他还想要个儿子。女儿两岁了,小名叫远远,因为生下来的时候沈树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练,等他回去的时候孩子都满月了。

      他记得第一次抱着她的样子,软软的一小团,包在碎花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地吮空气。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胳膊僵着,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碎掉的蛋。妻子在旁边笑,说你放松点,她又不会咬你。

      沈树这才慢慢地把胳膊弯了弯,让孩子靠在他胸口上,小小的体温透过襁褓传过来,热乎乎的,让他的眼眶也跟着热了一瞬。

      远远满周岁那天他没能回去,只打了个视频电话,手机屏幕上女儿正拿小手拍桌子上的蛋糕,奶油糊了一脸,妻子在旁边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对沈树说,她今天叫爸爸了,虽然含含糊糊的,但听着就是那两个字。沈树在屏幕这头咧着嘴笑了半天,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很久,把那段视频来回看了好几遍。

      他想着等不忙了,一定要回去多陪陪她,带她去公园坐摇摇车,给她买那种会发光的粉色小鞋子。可部队的事情永远忙不完,他回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远远见了他跟见了陌生人一样,躲到妻子腿后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沈树蹲下来朝她伸手,她就缩回去,等沈树转过身了才从后面绕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一下他的裤腿。沈树回头看她,她又跑开了,躲在沙发背后笑。那种软糯糯的笑声他录下来存在手机里,夜训完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塞着耳机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妻子是他青梅竹马。他们住同一条巷子,两家隔了三道门,从小一起上下学。沈树高考落榜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坐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等他。沈树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过去的时候车链子掉了,他蹲在那儿借着路灯的光手忙脚乱地装链子,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她就坐在石墩子上看着,不说话。链子装好了沈树站起来,推着车走到她跟前,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扎着马尾辫,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轻轻地动。沈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开口了,说我等你。

      就三个字,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沈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巷子,推着他那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后来他真的去当了兵,新兵连三个月没法用手机,他趴在铁架床上打手电筒给她写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又觉得字太丑了,撕了重写。那几封信她一直收着,退伍那次他回家看见她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给他看,每一封都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都毛了,显然翻过很多遍。她笑着说你的字还是那么丑,可是丑得挺好看的。沈树伸手去搂她的肩膀,她靠过来,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柠檬味儿的,跟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花香搅在一起,让他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她开的小饭馆就在县城的主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卖的是家常菜,红烧肉做得最好,肥而不腻,瘦肉酥烂,汤汁收得浓亮亮的浇在米饭上,能让人吃下去两大碗。

      生意一直不错,沈树休假回去的时候总要到店里去帮忙端盘子,围裙系在作训服外面,样子滑稽得很。老主顾们都知道他是当兵的,见了就打趣说沈老板你这手艺可不如你媳妇,盘子端得倒是稳当。

      沈树就笑,把菜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盘子边沿干干净净的,一滴汤都不洒。他在部队里端了快二十年的枪,这点稳当还是有的。

      晚上打烊了,两个人把桌椅归拢好,拖了地,关了灯,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对着一锅剩菜吃夜宵。妻子给他盛饭,总是盛得冒尖儿,压得实实的,说你在外面吃不饱,回来多吃点。沈树低着头扒饭,热气扑在脸上,把那点酸楚也蒸起来了。他不敢抬头,就怕一抬头眼泪掉进碗里头。

      他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她等他等了那么多年,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几岁,从穿校服的姑娘等到穿围裙的老板娘,最好的那些年都耗在他身上了。

      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打理饭馆,一个人怀着远远去产检,一个人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他只能在电话里听着她说没事,都好,你忙你的。

      沈树听着电话里她的声音,有时候会听见远远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叫,他就使劲儿攥着手机,把那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

      他想,只要再往上走一步,到了营级,打家属随军的报告就好批了,他就能把她和远远接到身边来,每天下班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周末能带着孩子去营区的操场上放风筝。

      营区的操场边上有几棵大榕树,春天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远一定会喜欢。他可以在树下给女儿做个小秋千,拿军用的伞绳编的,结实得很,荡多高都不会断。这些念头他想了无数遍了,每一个细节都想得清清楚楚,连榕树叶子被阳光照透的那种透明的绿色他都在脑子里画过好几回。他太想走到那一步了。

      他只有高中学历。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快二十年了,扎得久了倒也不怎么疼了,只是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还是会酸一下。部队现代化建设铺开得比他想的要快,前年师里来了一批大学生士兵,一个个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可摆弄起那些新装备来比老兵还利索。无人机在他们手里像长了眼睛一样,能贴着树梢飞,把一整片山林的影像传回来,清清楚楚的。

      沈树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绿色色块,心里头有点空。他熟悉的是另一种山林,是用脚丈量过的、在雨里淋过、在泥里滚过的山林,是他闭着眼都能分清哪道沟在哪里的山林。可那些东西在新来的兵眼里大概只是一组数据,几个经纬度,一点就出来了。

      他知道这是好事,少流血少牺牲,打仗更快更准,他在心里头从没反对过这些。可那个“高中学历”四个字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上来,硌着他,提醒他,告诉他这个世界在变,变得比他跑得还要快。

      他必须赶上,必须在那扇门关上前挤进去,哪怕只挤进去一条腿也好。

      后浪越来越高。他带过的那些兵,有考了军校提干的,有转了士官学技术的,有一个最出息,去年调去集团军机关当参谋了,走的时候穿了一身笔挺的常服来跟他道别,肩章上的星星比他多了两颗。沈树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说你好好干。那孩子敬了个礼,眼眶红红的,说连长您是我带出来的。沈树笑着摆手说别扯这些虚的,去吧。人走了之后他在宿舍里坐了半晌,把那孩子刚入伍时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三步蛙跳就趴在地上起不来。如今已经是少校了,比自己还高一级。沈树把照片收回去,压在抽屉最底下,旁边是一摞他这些年积下来的嘉奖和立功的证书,红皮的本子一本压着一本,摞起来也有拳头那么厚了。可那些纸跟学历比起来轻飘飘的,人家看一眼档案上的“高中”两个字,那些红本子就压不住了。

      他不敢想以后。如果这次立不了功,如果年底评定还是上不去,他可能就要被卡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卡到转业。

      转业能去哪里呢?县城的小饭馆已经够妻子忙的了,他回去端一辈子盘子也不是不行,可他咽不下那口气。

      他十八岁就进了部队,把最好的年华都铺在这片边境的丛林里了,那些泥泞的、湿热的、蚊虫肆虐的日子,那些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的几个小时,那些把命悬在裤腰带上的瞬间,他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只能换一个就地转业的下场?

      他不甘心。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多少年了,转得磨出了茧子,磨得亮晶晶的,像一块贴在心口上的铁,冷的时候能焐热,热的时候又烫得他打颤。他攥着枪的手又紧了一些,指关节泛着青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阮某又动了。沈树从纷乱的回忆里拔出来,看见那人正在用那只没被钉住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蹭,想把自己从匕首上拔下来。他的好腿被打穿了,脚踝也断了,整个人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痕,泥和血搅在一起,变成了污浊的褐。沈树的食指在扳机上搭了搭,但他没有扣下去。子弹只有三发了,他不能再浪费。他只是用枪口跟着阮某移动,始终保持瞄准着那人的脑袋。

      阮某蹭了几寸就停了,大概是疼得受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泥地上,脸埋在腐叶堆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喘气。沈树看着他,心里头浮上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像是同为困兽的共鸣,但那丝感觉太轻太薄了,一冒头就被别的东西压了下去。沈树咬着牙,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别动。声音又低又破,像一面裂了的锣。阮某大概是听见了,瑟缩了一下,趴在那儿不动了。

      山坳里的风变了方向,带着一股子新鲜的雨水味儿从南边灌进来。树叶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颜色浅一些的叶背,哗啦啦地响着,像无数小手在拍。沈树仰起头,透过叶缝看见天空果然暗了,那些灰白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边缘透着铅灰,憋着一场雨。

      他忽然很怕下雨,怕雨水把他的血迹冲得到处都是,怕队友找过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想叫喊,试着张嘴,出来的只有沙沙的气声,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了。

      他用枪托在地上敲了敲,笃笃笃,三下,又三下,敲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尽了胳膊里最后那点力气。敲完了就停下来听,头顶上只有风声和叶声,远远的,隔着一整片密林,什么都听不分明。他再敲,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墙往前走

      沈树不知道自己拍了多久。他的手腕酸得像要断掉,枪托上沾了泥,也沾了他的血,每敲一下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红印。

      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那些水田和池塘又浮上来了,这一次还多了别的东西。他看见妻子站在饭馆的灶台前面炒菜,油锅里的滋啦声又脆又响,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手腕上戴着他送的那只银镯子,细细的一圈,在灯光底下闪着柔亮的光。远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玩一个布娃娃,那是沈树从部队的军人服务社买的,娃娃的头发是黄色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裙子。远远揪着娃娃的辫子往地上摔,摔了又捡起来,咯咯地笑。沈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想喊一声,可喉咙里堵着什么,怎么也喊不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门框好像往后移了一步,他再走,门框又移,永远差着那么一点距离。他的脚底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那些画面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散了。

      沈树猛地睁开眼。他的额头磕在了枪身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把他拽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几秒,也许是更长。

      他赶紧去看阮某,那人还在那儿,趴着,胸口还在起伏。沈树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得太猛了,腹部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他整个人缩起来,蜷成了一只虾米。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可空气好像变稀了,怎么吸都吸不够,肺里头哗哗地响,像有一只破了的袋子在里头一张一合。他的视野又开始发白了,这次比之前更凶,那些白色的光斑从边缘往中间涌,把他能看见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吞掉。

      沈树用尽全力撑着眼皮,不想让那片白把自己完全盖住,可那白光太强了,太暖了,像冬天的太阳晒在背上,让人忍不住想合上眼睡一觉。他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声音又高又尖,穿过一层一层的树叶和藤蔓,撕开那些黏稠的、潮湿的空气,往他这边掉下来。但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他太累了,累得连那点分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枪口还对着阮某。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下一分钟,也许下一秒,他的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扣下去,把最后那三发子弹里的一发送进阮某的脑袋里。

      他不想杀这个人,他想把他活着带回去,活着立功,活着往上走一步。

      可如果他活不了了,他就不能让这个人活着离开。

      这是沈树给自己定的最后一条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再拨一下就断了。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用那点声音撑着自己,不让自己滑进那片白茫茫的暖光里头去。

      他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念,就差一级,就差一级了。念得嘴唇都跟着动,干裂的唇瓣开开合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那声音跟之前不一样,更近,更实在,不像是风穿过树叶的虚响,而是有节奏的、重浊的,像什么东西在坡面上往下滑,带着灌木被压断的脆裂声,还有粗重的喘息。沈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抬起眼往坡上看,可那片密密麻麻的植被挡住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他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有人在喊,喊的是中文,喊的是“连长”。那个词像一把钩子,从沈树的耳朵里伸进去,钩住了他快要散掉的意识,猛地拽了一下。沈树张了张嘴,想回答,可嗓子里出来的只有一丝气音,比风声还轻。他急得想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出来,只是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晃动着的绿和褐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烂了的画。

      声音更近了。

      沈树听见有人在叫“这儿,在这儿”,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在腐叶上踩踏的声音,噗嗤噗嗤的。

      他看见一道人影从坡上滑下来,迷彩服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那身影朝他扑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就按住了他捂着伤口的手背。沈树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滚烫的,带着汗,还有微微的颤抖。

      那人大声喊了什么?沈树听不真切,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震动。可他认出了那双眼睛,是他的副连长,平时话不多,办事却最牢靠的一个。沈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僵得像块木头,怎么都捋不直。副连长凑近了,耳朵贴着他的嘴边,沈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把那句话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抓到活口……我抓到活口了。”

      副连长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朝后面喊,快,担架,止血带,快!

      更多的声音涌过来,更多的人影涌过来,把沈树头顶上那片碎碎的绿天挡住了。有人在他腰上缠什么东西,勒得紧紧的,疼得他闷哼了一声。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凉丝丝的,大概是水。

      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有人轻轻地、很小心地把那根手指掰开,把枪从他手里抽走了。沈树的手空了,空得发慌,他想攥住点什么,可指尖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在空气里抽搐了几下,就软塌塌地垂了下去。他看着那些人把阮某从树根上解下来,把匕首从他手上拔出来,用止血带扎住他的腿,抬上了一副简易的担架。

      阮某在担架上缩着,眼睛还睁着,跟沈树的目光撞了一下。沈树看见那双眼睛里头的凶光已经熄了大半,剩下来的是一种灰扑扑的、空荡荡的东西,像一只被掏空了的皮囊。

      沈树被人抬起来了。他仰面朝天,看见头顶上的树冠在移动,一片一片的绿色从他眼前滑过去,滑得他有点晕。他想闭上眼歇一歇,可又不敢,怕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他使劲儿把眼睑撑开一条缝,看着那些树叶,那些藤蔓,那些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的灰白的天光。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轻飘飘的,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带着露水的凉意。沈树感觉到了那片叶子的重量,那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这一刻他却觉得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动了一下手指,想把它拂开,可胳膊抬不起来了。旁边有人伸手替他拿掉了叶子,指尖蹭过他的脸颊,粗糙的,大概是某一个兵的手。沈树想笑一下,表示谢意,可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不知道有没有弯起来。

      他被抬着往上走。坡很陡,抬担架的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扎得稳稳的,生怕颠着他。沈树听着他们的喘息声,粗重而有节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子泥汗交混的味道。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连长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顶了。

      他想着,好,坚持,他还能坚持。就差一级了,只要活着回去,只要这次立了功,年底就有希望。

      他就能往前走那一步,把那道压了他这么多年的天花板顶开一条缝,挤进去,然后在一个安稳的岗位上待下来,把母亲接出来,把妻子和远远接到身边来。

      他想着远远骑在他脖子上去操场放风筝的样子,想着妻子在大榕树底下铺开一张野餐垫,从竹篮里拿出她做的红烧肉和凉拌黄瓜。榕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着,亮晶晶的绿,像无数面小镜子,映着那些他不曾拥有、却即将拥有的好日子。

      沈树终于闭上了眼睛。担架在那些泥泞的、湿滑的坡道上缓慢地往上移动,他躺在上面,呼吸浅而短促,每一下都带着细碎的杂音。可他嘴角确实是弯着的,那点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被泥和血糊着,像一道快要被抹平了的刻痕。他手里头攥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副连长在掰开他手指的时候塞进去的一块止血纱布,白色的棉布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边缘渗出了一圈淡淡的红。他攥着那块布,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截已经点燃了引信的线,不敢松手,怕一松那点火星就灭了。

      坡顶的光亮越来越近。那些兵抬着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靴子陷进厚厚的腐叶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团的泥浆。

      雨终于落下来了,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树叶上啪嗒啪嗒的,然后越来越密,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把整座山林都裹了进去。雨丝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树的脸上,冰凉的,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泥浆和血污冲开了几道细流,露出底下一小块苍白的皮肤。他的睫毛动了动,被雨水沾湿了,黏在一起,可他并没有睁眼。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担架上,被他的兵们抬着,在越来越大的雨幕里,一步一步地往山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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