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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养伤 念头像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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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地医院的走廊在凌晨四点钟是最安静的时刻,日光灯管用那种苍白的、嗡嗡作响的光把整条通道照得惨亮,地砖上倒映着天花板上整齐的灯格,像一排排浸在水里的白瓷砖。但这份安静在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时候被彻底撕裂了。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兵抬着沈树从急诊通道冲进来,靴子底上的泥浆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污浊的印子,湿漉漉的,带着腐叶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担架的轮子咕噜噜地转,撞在了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有人喊了句"让开让开",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把值班护士从台子后面惊了起来。她披着白大褂,头发还散着,跑过来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脸色就变了,扭头冲着里头喊,叫外科二线,叫麻醉,快。
沈树躺在那副铝合金的担架上,眼睛半闭着,瞳仁涣散得对不上焦。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抬着在移动,头顶上那些日光灯一格一格地滑过去,滑得他眼花。他知道自己在医院里了,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地灌进鼻腔,刺激得他干裂的喉咙一阵发紧。
他试着转一下头,可脖子像生了锈,动不了。有人在他旁边跑着,白大褂的下摆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小的风。他听见有人在问血压和心率,有人报了几个数字,那声音急促又含混,他听不懂,但他大概知道那些数字不太好看,因为报完之后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跑动的脚步更快了。
他被推进了一间很大的房间。头顶上的灯光变了,从白惨惨的日光灯换成了更亮、更集中、带着一点淡蓝的冷光,那光打下来,把他的视野照得一片白茫茫的。他努力地聚焦,看见几个戴着口罩的脑袋凑过来,只露出眼睛和眉毛,眼神都专注而锐利,像在打量一件需要修补的东西。有人拿剪子剪他的迷彩服,从领口往下,嗤啦一声,布料裂开,他感觉到凉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那把大剪子又去剪他的裤子,皮带被割断了,裤腰松开,整个下半身都暴露在冷空气里。沈树忽然觉得羞耻,想伸手去挡一下,可手举不起来。
有人按住了他的胳膊,凉凉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数了几秒就松开了。又有人在处理他腹部的伤口,把那些敷着的、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扯下来,动作很快,但依然扯得他疼得浑身一绷。他闷哼了一声,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那声音太轻了,没人听见。
"血压七十的四十,心率一百二,快。"有人在报数,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说一个快要死掉的人。
"准备全麻,插管,备血。让血库把O型血先送来,要快。"
沈树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懂,可连在一起就成了某种与他无关的东西。他感觉自己正从身体里往外飘,那种飘不是轻飘飘的飞,而是像一块石头在慢慢沉进水里,每一寸下沉都带着一种迟钝的、不可抗拒的重量。他看见头顶上那盏无影灯,圆形的,边缘有一圈一圈的金属环,中间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小灯泡,灯光的颜色是一种奇异的冷白,照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像一层透明的膜。
有人在他手背上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里走,那一小片皮肤凉得发麻。然后一个面罩扣在了他口鼻上,他闻见一股子甜的、腻的、带着点橡胶气味的东西,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吸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意识就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啪地一声碎掉了,碎片四下飞散,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去。
他以为自己会做梦。可他什么梦都没有,黑暗就是纯粹的黑暗,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他像一枚被扔进了深海的锚,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那种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停下来。
可忽然间他感觉到了什么,是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脏了的玻璃。那光慢慢地变亮,变暖,从最初的灰白色变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然后他看见了老家的那片水田。田里的水很浅,只没到稻秧的根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傍晚橙红色的天光。田埂上有一个人,矮矮的,佝偻着背,穿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细瘦的、沾满了泥巴的小腿。沈树想走近一些去看那人的脸,可他的脚陷在泥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人在田埂上慢慢地走,腰弯下去,拔掉一棵稗草,又直起来,再弯下去。那个动作沈树太熟悉了,是父亲。他喉咙里堵得发紧,想喊一声爸,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有喉咙在动,什么也出不来。父亲似乎听见了什么,直起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脸逆着光,看不清楚,只看见一个黑黑的轮廓。然后父亲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很随意,像在说回去吧,别在这儿待着。沈树想摇头,他想说我不回去,我还想再看你一会儿。可身子忽然变轻了,像被一只手从泥里拔出来,往天上托,那些水田和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噗地灭了。
沈树再次感觉到光的时候,那光是冷的。他慢慢地从黑暗中浮上来,像一只沉在水底的坛子被人捞了起来,水从坛口往外淌,哗啦哗啦的。最先回来的是听觉,他听见了一些声音,有规律地、单调地重复着,滴——滴——滴——,是监护仪的声音。然后是呼吸机,呼呼地送气,又嘶嘶地回抽,带着一种机械的、一成不变的节奏。他试着睁开眼,眼皮像被灌了铅,沉得不行,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掀起一条缝。
视野是模糊的,白的,晃动的,他眨了几下眼,那片白才慢慢分出了轮廓。他看见天花板,白色的,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看见输液架,上面挂着两三个袋子,透明的管子垂下来,连在他手背上的留置针上。看见窗户,窗帘半拉着,外面有光透进来,是灰白色的天光,大概还是阴天。他想动一下,可身体像是别人的,他发出了指令,胳膊和腿却毫无反应。只有手指头微微地蜷了蜷,指甲碰到了床单,粗粝的棉布触感让他确认自己是活着的。
他活下来了。这个认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意识里,像水渗进干透了的土地,带着凉意,也带着某种钝钝的喜悦。他想转头看看四周,可脖子被什么东西固定着,大概是颈托,他只能保持仰面朝天的姿势。他把眼珠转了转,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右侧,看见了一台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红色的数字,心率显示七十八,血压一百零几的六十多,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数字还算好看,沈树在心里暗暗地比较了一下,虽然他并不真的懂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又往左侧看,看见了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塑料吸管,杯壁上印着医院的院名,红色的字,已经有些磨损了。再旁边是一把绿色的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迷彩服上衣,袖子上有泥渍,干透了,变成了灰褐色的斑块。那件衣服沈树认出来了,是副连长的。他想,副连长应该刚走不久,或者就在附近。
沈树试着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像一卷被扯散了的胶片,有些画面清晰,有些糊成一团。他记得山坳里的树和腐叶,记得阮某被钉在树根上的惨叫声,记得自己数到一百又数回来,记得副连长从坡上滑下来的那张泥脸。再往后就是颠簸的担架,晃动的绿色树冠,雨点打在脸上的凉意,然后就是白惨惨的灯光和被剪开的迷彩服。
中间隔了一大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他知道那片空白是被手术占据了的,可他完全不记得手术过程中的任何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被子盖着,看不出来底下是什么样子,但腰侧那一片区域被什么东西缠得紧紧的,有一种又胀又钝的压迫感,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隐隐地抽痛。那种痛不像□□打中时那么尖锐,而是更深、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重新摆放过了,位置不对,每动一下都在互相挤着。
他不知道时间。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他试着抬一下右手,手指头动了,手腕也动了,但胳膊抬不起来,像是被绑在了床沿上。他偏过头去看,发现手背上果然连着输液管,透明的管子里头有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速度不快不慢的。手腕上有一条腕带,蓝色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编号。
他就那么盯着那个腕带看了很久,看着那几个数字发呆。沈树,列兵时编的号,跟了他快二十年了,换过好几张军人保障卡,编号从来没有变过。他想,这个编号还会跟着他多久呢,也许再过几年,等到转业了,这个编号就要从系统里销掉了。那时候他就不再是"沈树"加一串数字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复员的、回到县城去帮老婆端盘子的中年人。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他腹部的伤口忽然猛烈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身体在用疼痛提醒他,别想那些远的,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
门被人推开了。沈树扭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来,个子不高,肩膀有点宽,口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一张中年人疲惫的脸,眼袋很重,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抢救他的那个军医。军医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用一根小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光刺得沈树眯了一下眼,军医就把电筒关了,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来,在床头的病历夹上写了几个字。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沈树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砂纸,他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又低又哑,像锯木头。"嗯。"
军医点了点头,把病历夹放回去,拖过那把绿色的折叠椅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沈树,眼神里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平静,但也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命大,"他说,
"那颗霰弹打在你的右侧腹部,近距离,弹丸散布面很小,几乎是一整块打进去的。你的右肾被完全打碎了,碎成了好几片,我们没法修补,只能摘掉。肝脏靠近右下叶的部分也被波及了,我们切掉了一块,大概有三分之一拳头那么大。小肠有一段穿孔,做了修补吻合。"
军医用一种平淡的、近乎报告的语气说着这些,可每一个字落在沈树耳朵里都沉甸甸的。他听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那条裂缝上,脑子慢慢地转。一个肾被摘了,肝脏切了一块。他不太懂这些器官到底有多重要,但他知道少了一个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以后不能过度劳累,意味着他的体能会再往下掉一大截,意味着他再也跑不进那些年轻兵们的成绩了。他的右手在被单下面攥了攥,攥住了床单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
"如果再偏一点,"军医又说,
"打中肝脏的主体部分,或者打中了腹主动脉,你就没有机会躺在这里了。你的出血量很大,送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失血性休克的临界点了。我们给你输了四个单位的红细胞,血浆也用了不少。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我中间差点以为你撑不下来。"
沈树听着,喉咙里滚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圆润。军医摆了摆手,像是看出他的意思,说了句"应该的"。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伸手调了一下输液的速度。
"你好好休息,伤口不能乱动,这几天只能吃流食。等引流管和尿管拔了之后再慢慢恢复。有什么不舒服的按铃。"他指了指床头那个白色的按钮。沈树点了点头,军医就转身出去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和呼吸机偶尔的嘶鸣。沈树躺在那儿,把军医的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少了一个肾,肝脏被切了一块。这个消息按理说应该让他觉得沉重,可不知为什么,他此刻的心里头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那立功的事情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念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他的意识深处猛地蹿上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刚从鬼门关被人拽回来,身上的器官都少了两样,可他想的最要紧的事情居然还是那个"差一级"。他轻轻笑了一下,嘴角抽动,带得脸上的皮肤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又渗出一点血丝来,他用舌尖舔掉了,咸的。
他想着,既然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好好养伤,等着年底的评定。他把这次抓捕的全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虽然有些细节他记不太清了,但阮某是被活捉了的,这一点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自己亲口跟副连长说了"抓到活口了",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可他记得自己说过了。只要活口到了手里,那情报就能撬出来,功劳就是实打实的。他在心里头把那些能加分的项掰着指头数了一遍:负伤、活捉、现场指挥、缴获武器……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档案上能写进去的。加上他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嘉奖和两次三等功,年底提一级的希望很大。
他越想越清醒,连伤口的痛都退居到了次要的位置上,像是有人在他心里头点了一盏灯,亮堂堂的,把那些担忧和疲惫都暂时地照亮了,照淡了。
病房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副连长,迷彩服上还带着泥,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脸上的泥洗过了,可耳朵后面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苹果,红红的,圆滚滚的。他看见沈树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过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看沈树的脸。
"连长,你可算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底下泛着青,大概是一直没怎么睡。
沈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扯一个笑出来,可肌肉不听使唤,大概只是牵了一下嘴角。
"那人呢?"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副连长知道他问的是阮某。"活着呢,"
副连长说,"也在这儿医院里,底下有个病房看着,腿上的伤处理过了,手上的也处理过了,死不了。等他能开口了,那边会有人来提审。连长你这一枪没白挨,情报肯定能撬出来。"
沈树听了,轻轻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心里头那块最大的石头落了地,剩下的事情就是养伤了。他偏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云层好像散开了一些,有一线薄薄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面上,像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粉。那光很淡,可沈树盯着看了很久。
副连长在旁边坐下了,从塑料袋里掏出个苹果来,放在手心里擦了擦,不知道是在擦还是在出神。
"连长,医生说你这伤要养挺久的,至少两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年底的评定……"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沈树听了,心里头微微地一紧,可他没有在脸上露出来,只是用目光又看了一眼那缕阳光,说:
"评定还早,先把伤养好。该争取的我自然会争取。"
他的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副连长听了就不再说什么了,把擦好的苹果重新放回袋子里,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站起来说回头再来看他,就出去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沈树的视线从那缕阳光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他开始在心里盘算时间,盘算评定的流程,盘算自己还差哪些材料要准备。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头清晰地排着队,每一件都清清楚楚的。他想着,等他能动了,能坐起来了,就让人把连部的文件送过来,他自己翻一翻,看一看,有什么缺的提前补上。他还想着要给妻子打个电话,告诉她他负伤了,但没大事,别让她担心。不过现在他说话还太费劲,等嗓子好一些再打吧。他想着远远,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就在电话里喊一声爸爸也好。
窗外的光慢慢地移动着,从床尾挪到了床头,从苍白变成了浅黄。沈树躺在病床上,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感受着腹部那一团沉重的压迫感,心里头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下来,像被搅浑了的水慢慢澄清,底下露出了一层清清楚楚的底。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自己少了点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去争取什么。日子还长着呢,他对自己说,这才到哪儿。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伤口抽了一下,他咬紧牙关忍住了。然后他闭上眼,让监护仪那规律的滴答声把自己慢慢地往睡眠里推,推得又缓又稳,像一只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悠悠地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