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沈树是个连长 树今年三十 ...

  •   雾从谷底漫上来,沈树站在队列前头,看那层白茫茫的潮气顺着山脚的藤蔓一寸寸往上爬,把野芭蕉阔大的叶子舔得湿漉漉的,又顺着刺竹丛的缝隙钻进去,把里头那些暗绿色的光影都搅浑了。

      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被雨水泡透后翻上来的味道,混着不知名野花甜腻到发苦的香气,闷得人胸口发沉。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凉,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

      身后的兵们安静地蹲在灌木丛后头,迷彩服上沾满了泥点子,枪管上缠着的布条吸饱了潮气,软塌塌地垂着。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拖得长长的,像是被这湿热的空气黏住了,飞不远,就坠在山坳里,荡两荡,没了声响。

      2023年夏天,南方边境省某处无名山。

      沈树今年三十六了,虚岁三十七,在连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六年。六年里他送走过三批兵,新来的那些年轻人个子一个比一个高,跑起来像小豹子,反应快得让他有时候在训练场上都看不太清他们的动作。上个月全师比武,他手下的一个列兵在四百米障碍里跑出了一分四十三秒,那孩子翻过矮墙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飘过去的,落地无声,脚尖一点就又蹿出去了。沈树站在终点掐着秒表,看着那年轻的身影消失在最后一个沙坑里,手指头在表壳上按得发白。他知道自己跑不进一分五十了,三年前也许还能拼一拼,现在膝盖里头的软骨每到阴天就发酸,像塞了一把碎石子进去,屈伸之间咯咯地响。

      他只有高中学历。当年从浙江老家出来的时候,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宽大的作训服站在操场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班长吼一声他哆嗦一下。那一批兵里头他是文化最差的,同寝室的几个人有念过大专的,有高中时就过了英语四级的,还有一个能看得懂简单的军事地形图上的等高线。

      他什么都不懂,只好比别人多跑,多练,把枪拆了装装了拆,手指头上的茧子厚到针扎上去都不觉得疼。后来他留下来了,一期一期地签,从列兵到上等兵,从副班长到班长,从排长到副连长,再到连长。每一步都是踩着汗水和泥水过来的,每一步都比别人慢一点,比别人笨一点,可每一步他都没落下去。

      但这两年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看不见的天花板就压在他头顶上,低矮,冰凉,带着一股子水泥的涩味。他每次从团部的办公楼前经过,看见那些年轻参谋干事夹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的样子,心里头就有一小块地方往下沉了沉。那些人里头有比他小了快十岁的,肩膀上扛着的星星却比他亮。

      他想再往上走一步,只要一步就好,然后找一个安稳些的岗位,不用再在雨季的丛林里趴着,让蚂蟥钻进裤腿,让蚊虫叮得满胳膊都是红疙瘩。

      他想着再过几年,也许能回浙江去,在老家的县城里买一套房子,把母亲从那个老旧的房子里接出来。这些念头他从不跟别人说,只在夜里站哨的时候对着黑黢黢的山影想一想,想完了就掐灭,像掐一支烟头。

      情报是三天前下来的。

      说是有个小头目,姓阮,越籍,常年在边境线上来回窜,手里头沾过血,还沾过白粉。上头的意思,能抓活的尽量抓活的,这人嘴里头有东西,能撬开一条线。

      沈树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看了半宿,用红蓝铅笔在等高线最密的那一片区域画了几个圈。那地方他熟悉,三年前带着人追过一伙走私的,在山里转了整整五天,最后在一条溪沟边上把人按住了。那次他们缴了两支仿五四,还有一包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白色粉末。

      那次之后他立了个三等功,档案里多了一页纸,可他总觉得那页纸太薄了,薄得挡不住什么东西。他想要一个更厚实的,最好能带个“二”字或者“一”字的。

      他三十六了,体能的下滑像退潮一样缓慢却不可逆转,他能感觉到那种力气从身体里一丝一丝抽走的感觉,每天早上醒过来,腰背的僵硬要活动好一会儿才能消退。新进来的兵能力越来越强,那些孩子在训练场上嗷嗷叫着冲刺的样子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跑不过他们了。如果再不往前走一步,他可能就要被留在这里,做一个老连长,做到鬓角发白,做到背脊佝偻,然后在一个平常的早晨接到调令,去某个仓库或者某个后勤单位,把剩下的日子一点点数完。他不甘心。

      行动是在凌晨四点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上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丁点儿灰白色天光,勉强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背囊轮廓。沈树走在第三个,前面是尖兵,后面是副连长带的主力,他们分成三路从三个方向包过去。脚下的腐叶层厚得像踩在床垫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带出一股子霉烂的甜腥气。露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滑进领口,顺着脊梁骨一路凉下去。

      沈树把枪端在胸前,保险已经打开了,拇指轻轻搭在快慢机上,触感冰凉。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像一台调校好的机器。毕竟干了快二十年了,紧张早就被磨成了别的东西,一种钝钝的警觉,像一根绷得恰到好处的弦,不会断,也不会松。

      接近目标区域的时候,第一声枪响了。尖兵那边爆出来一串短促的点射,然后对方回过来的火力猛地炸开,听声音至少有三四支自动武器,中间还夹杂着□□那种沉闷得像砸门一样的轰响。

      沈树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趴下了,身子缩进一丛羊齿蕨后面,脸颊贴着湿冷的泥地,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透过颧骨传进来,细碎密的,一下一下。他偏过头,从蕨叶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前方大约四十米的地方有几道人影在树丛间闪动,火光从枪口喷出来,明明灭灭,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只是亮得太凶,太短。

      沈树没有犹豫。他从侧翼摸上去,身子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爬,膝盖和手肘在腐叶上碾出两道浅浅的沟。

      他能听见子弹从头顶上飞过去的声音,嗖嗖的,带着一种尖锐的撕裂感,有几发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噗噗地溅出碎木屑,落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他没有停。他心里头那个念头烧得滚烫——抓活的,立功,再往上走一步——这个念头被他刻得太深了,深到骨头缝里,深到每一次呼吸都能闻见它焦糊的味道。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莽撞了,侧翼摸得太大胆,中间有好几段开阔地他就那么爬过去了,连滚带爬的,迷彩服上的泥水糊了一层又一层,可他顾不上。他看见了那个目标,阮某,正缩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外打了一梭子,然后缩回去换弹匣。沈树在那几秒钟的空隙里猛地蹿起来,扑了过去。

      两人撞在一起的时候,沈树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滚烫的,带着一股子汗臭和火药混合的气味。他用了擒拿里的一个锁腕动作,左手扣住对方右手腕,右手肘往上抬,想把枪口别开。可那阮某比他想象中要悍得多,身子一拧,膝盖顶上来,正撞在沈树的肋下。沈树闷哼一声,脚下没站稳,两个人就缠在一起滚了出去。

      地面的坡度比他预想的要陡,他们翻过一道矮坎,然后就是失控的翻滚,身体撞在树干上,撞在岩石上,撞在那些坚硬的藤条上,什么都分不清了,天和地搅成一团,枪声、喘息声、树叶折断的脆响全部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灌得满满当当。沈树在翻滚中感觉到右腹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热辣辣的,像被烧红的铁棍捅进去,又抽出来。他来不及想,整个人就已经悬空了,然后后背猛地砸在什么硬的东西上,眼前一黑,嘴里头灌进来一股子泥腥味,又甜又涩。

      他摔在一层厚得惊人的腐叶上,像是摔在了一张陈年的床垫上,所有的骨头都散了架,五脏六腑都在里头翻了个个儿。天旋地转了好一阵子,视野里全是晃动的绿色和褐色,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同时叫。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几秒,或者半分钟,他听见旁边也有动静,那个阮某也在挣扎着爬起来,动作比他快。沈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求生的本能和那个立功的念头猛地搅在一起,搅成一股子滚烫的热流,顺着脊椎直冲上去。他动不了,身体像是被摔散了,可他的手还能动。他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抽出来,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阮某已经爬起来了半个身子,弓着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嘴里头嗬嗬地喘着粗气,正扭头找他的枪。沈树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上去,那动作谈不上什么章法了,就是一个字,扑。他的身子砸在阮某的后背上,两人又滚了半圈,沈树在上面,他右手攥着匕首往下扎,可对方一拧,刀刃偏了,只划破了肩头的衣服。阮某嗷地吼了一声,反手来夺他的手腕,手指头像铁钳子一样抠进他的皮肉里。

      沈树疼得龇牙,可他没松手,他用膝盖死死顶住对方的腰眼,不让那人翻身,然后左手一把薅住了阮某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地上摁。

      阮某的脑袋撞在树根上,闷闷的一声,身子软了半拍。就这半拍的空当,沈树的匕首找准了位置,划下去,狠狠的一道,割在阮某的右脚踝上。他感觉刀刃割开了什么东西,软的,韧的,然后是一股子热乎乎的液体喷溅出来,喷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阮某惨叫着缩回去,那条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塌塌地耷拉着,再也使不上力了。

      沈树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阮某的左手就掏出来了一样东西。是一把短刀,刀刃不长,但很宽,像是猎刀一类的东西,朝着沈树的腰侧就捅了过来。沈树侧身闪,没完全闪开,刀尖划过了他左边小臂,拉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滴。沈树闷着声没叫,右手的匕首反握,朝着对方那只握刀的手就扎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留力,匕首的尖刃从阮某的左手掌背穿进去,穿过皮肉,穿过筋骨,然后钉进了底下那根裸露的树根里。那树根有手臂那么粗,表面裹着一层棕褐色的硬皮,匕首扎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钝的“噗”,像是刀子插进了一块湿木头里。阮某的惨叫声猛地拔高,尖锐得不像人声,在山坳里来回地撞,震得沈树的耳膜嗡嗡地响。眼前黑了一下,他晃了晃脑袋,把那片黑晃掉,然后看见阮某的那只手被牢牢钉在树根上,血顺着匕首的护手往下淌,洇进树根的纹理里,把那层棕褐色染成了一种暗沉沉的紫黑。

      沈树往后挪了半尺,背靠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还举着枪,枪口稳稳地对着阮某的脑袋,可他的左手已经捂住了右侧腹部。那里头有一个创面,大约鸡蛋大小,他摸到了边缘参差不齐的皮肉,摸到了那些温热的、黏腻的、不断涌出来的东西。是霰弹。枪打的,那种东西打出来的伤口不像步枪弹那样是个干净的小洞,它是一大片,像是有人拿勺子在他的腰侧挖走了一块。沈树低头看了看,迷彩服破了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焦黑,底下的血肉翻卷着,颜色深得像煮过头的猪肝,里头混着一些白惨惨的碎片,大概是碎骨。

      他没有觉得太疼,至少这会儿没有,只有一种热辣辣的感觉,像是一整块皮肤都被揭掉了,露出来的嫩肉直接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灼烫的刺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股一股的,比他想得要快。

      沈树抬眼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是个山坳的底部,他们翻下来的那道坡大约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坡面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藤萝,还有几棵老榕树横着伸出来的气根,像一道一道的帘子挂在那儿,把头顶上的天空切成了细碎的碎片。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被层层叠叠地滤过,到了地面上就只剩下一种浑浊的绿,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东西。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肺里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土腥和血腥搅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

      沈树靠在树干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树皮上那些细小的颗粒硌着他的头皮。他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阮某,那人蜷在树根旁边,一条腿废了,一只手被钉着,像一只被穿了线的蚂蚱,还在抽搐着,嘴里头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越语,沈树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将死未死的黏稠劲儿。

      沈树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血还在流,他能感觉到那些温热的东西顺着腰侧往下淌,把裤子濡湿了一大片,贴在腿根上,又黏又凉。他想把伤口扎紧,可他的手腾不出来,左手捂着,右手举着枪,只要他松了哪一边,另一边就得塌。他试着动了动右腿,还能动,左腿也行,骨头应该没断,但腹部的那个洞每呼吸一下都往里抽着疼,像是有个小东西在里头一拱一拱地钻。他想起卫生员教过的,腹部中弹不能喝水,不能乱动,要等后送。可后送的人在哪呢?他仰起头往上看了看,那道坡太陡了,树太密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头顶上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呼喊,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整片原始丛林的厚重帷幕,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辨不真切。

      阮某动了动,那只被钉住的左手扯着树根,疼得他又嚎了一嗓子,声音比刚才哑了许多,像是嗓子眼被血呛住了。他的右手垂在身边,一动不动的,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也伤了。沈树看着他那张脸,黑瘦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血口子,一双眼睛却还亮着,那种亮是困兽的光,凶狠里带着绝望,绝望里又透着不甘。沈树把枪口又往前递了递,几乎顶到了阮某的额头上,冰凉的枪口碰触到那层滚烫的皮肤,阮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不动了。

      时间变得很奇怪。沈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手表在他摔下来的时候磕碎了,玻璃面裂成几瓣,指针卡在某个位置再也不走。他能感觉到血还在流,但流速慢了一些,大概是身体里的总量在减少,压力在下降。他开始觉得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头渗出来的冷,明明周围的空气又潮又热,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可他觉得自己的手在抖,握枪的手指头有点僵,像是被冻住了。

      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每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再睁开。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一股子铁锈味儿在嘴里头散开,疼,但也清醒了一点。他告诉自己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要在队友找到这里之前保持清醒,他要看着阮某,要保证这人活着,要把他带回去,要立功。他要往上走一步,要走那最后的一步,然后回浙江去,把母亲从那个老房子里接出来。

      他想起了老家的那条巷子,青石板的路面,夏天的时候两旁的梧桐树能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母亲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菜叶子扔在地上,几只鸡围过来啄。那些画面离他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在这一刻却清晰得可怕,连青石板上那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疼猛地尖锐起来,刺得他眼前又黑了一阵。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手腕酸得厉害,枪身越来越沉,他觉得那支九五式有一百斤重,压得他的胳膊快要断掉。他把枪托抵在膝盖上,借了一点力,手指头还搭在扳机护圈上,指尖的触感是冰凉的,金属的凉意顺着神经一路往上爬,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警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太慢了,每一下之间隔着长长的停顿,像一只老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耗尽了力气。他数着自己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几下的时候就忘了,又从头数。头顶上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地响,有什么小动物在旁边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大概是松鼠,或者某种他不认识的啮齿类。那些声音都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朦朦胧胧的,带着回响。

      沈树又想,如果队友找不到这里呢。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慌,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他干这行快二十年了,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撑不到,他会在闭眼之前毙了这个目标。

      他没有别的选择,不能让活着的情报变成死掉的隐患,这个人嘴里有东西,如果不能带回去,那就不能让他落到别处去。他的拇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轻轻搭在了扳机上,那个弧度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从十八岁第一次摸枪开始,他的手指就记住了这个形状。冰凉,平滑,微微弯曲,像一把钥匙的齿痕,扣下去的时候会有一声脆响,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想着,再等一会儿吧,再等一会儿,也许下一分钟他们就来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短促,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杂音,像破了洞的风箱。那个洞在右侧腹部,鸡蛋那么大,他想着鸡蛋的样子,圆滚滚的,白皮的,母亲以前总喜欢给他做荷包蛋,油煎得焦焦的,边上卷起来,黄澄澄的芯子戳破了流出来。他忽然很饿,饿得胃里头一阵一阵地抽,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吃,吃了就彻底完了。

      阮某又动弹了一下,那只被钉住的左手牵扯着树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沈树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紧,又松开了。他看着阮某那张痛苦扭曲的脸,那人咬着嘴唇,嘴唇已经咬烂了,血糊糊的一片,眼睛还是睁着的,瞪着沈树,不知道是恨还是求饶。沈树没有表情,他的脸上全是泥,全是汗,全是干涸了又濡湿的血迹,那些东西糊在一起,把他整张脸都蒙住了,像戴了一张粗糙的面具。他的眼神是平静的,太累了,累到连凶狠都做不出来,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灰扑扑的坚持,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芯子还亮着,但光已经很薄很薄了。

      风从山坳的底部穿过,带着一股子阴凉的水汽,拂在沈树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抬起眼,透过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叶缝隙,看见一小块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像是又要下雨了。他忽然觉得,如果下了雨也好,雨水能把他脸上的泥冲一冲,让他临了的时候看起来干净一点。可他随即又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句,什么临了不临了的,他不能死在这儿,他还得回去,得立功,得往前走。

      他的手又攥紧了一些,指关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痛撑着自己的神志。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数完了就从头再来。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遍,只觉得那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头慢慢地融化,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光,笼着他的意识,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像是要把他拖进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去。

      他咬破了舌尖,又醒了。枪口还对着阮某,那只手还捂着伤口,他还活着。头顶上的喊声似乎近了一些,他听见有人在叫“连长”,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却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沈树抬起脸,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可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他把枪口又稳稳地端平了,拇指搭在扳机上,然后继续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沈树是个连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