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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图 打到伦敦去 ...

  •   疗养区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日子叠着日子,像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紧不慢的。樟树的叶子从嫩绿长成了深绿,又从深绿里慢慢泛出一点秋天才会有的黄边来,可夏天还远远没有过去,蝉声从早到晚地在树冠里嘶鸣着,嗡鸣声灌满了整片山坡。沈树每天的生活都有了固定的节奏,早晨起来在廊道里慢慢走两圈活动筋骨,回来吃过早饭就坐到书桌前,把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东西再翻一遍,然后等李响下了班过来给他讲课。午睡起来之后是自己看书的时间,他把那些课本和资料摊开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啃,碰到实在啃不动的就画个圈放着,等李响来了再问。傍晚的时候他会走出屋去,在樟树底下站一会儿,看看远处的营区方向,看看夕阳把那些红瓦屋顶染成金红的颜色,看看炊事班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细细的白烟,看着看着,心里的那些躁气就慢慢地沉下去了。

      他的"地图"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一张纸,后来变成了两张、三张、四张,每一张都对应着一门课或者一个大的知识板块。他把它们按照科目的顺序排好,用夹子夹住一角,摞在书桌的左手边。语文那张地图上的河流最宽最平缓,他已经沿着河走了大半程了,河边标着"文言文""古诗词""阅读理解"的小方块一个个地被打了勾,打勾的时候他用的是红笔,画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头。政治那张地图上,一片"时政"的开阔平原画得最仔细,他标记了最近半年的重要政策和会议,在那些"高地"上插了小旗,旗子上写了关键词。数学那张地图变了最多回,最初只有几座孤零零的三角,后来慢慢地连出了路径,又在路径旁边标了"公式营""习题哨所""错题防线",看起来像一座逐渐成型的阵地工事。

      最有意思的是英语那张图。沈树一开始最怵的就是这门课,那些字母在他眼里飘忽不定的,像一群抓不住的飞虫。他试着用地图来理解它的时候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琢磨该用什么地形来代表。后来他画了一道狭长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左边那面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他要背的单词,按字母顺序排列着,从A到Z,像攀岩路线上的岩钉一样分布在不同高度。右边那面壁上标着语法规则,一个个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时态、语态、从句、倒装,每一种都是一块需要攀上去的平台。谷底那条细细的溪流是日常应用的阅读和写作,水流不急但有时会有暗礁,那是他常犯的低级错误。李响第一次看见这张图的时候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肩膀抖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说沈连长你这英语学得跟远征似的,翻山越岭的。沈树自己也笑,可他没有改,他觉得这个比喻对他是管用的,每次看那张图的时候他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峡谷的哪个位置,面前还有多高的崖壁要爬,哪一段的"岩钉"还没有打牢。

      有一天下午,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书桌上的东西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沈树正伏在桌上画着数学那张地图的新版本,他刚把"三角函数"那一块重新规划了一下,用一条虚线把"正弦""余弦""正切"三个点连成了一个小三角形,在旁边注了"相互转换"四个字。他画得入神,连门被人推开了都没听见。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点揶揄的笑意:"沈连长,你这学得够投入的啊。"

      沈树抬头,看见副连长站在门口,身子斜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一兜东西,大概是水果什么的。他穿着一身没有扎腰带的作训服,上头的扣子松了两颗,大概是从连队那边直接过来的,脸上还带着训练场上沾的一点尘土印记。沈树放下笔直起身来,说你怎么来了。副连长走进来把塑料袋搁在墙角,然后踱到书桌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一摞"地图"。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又从另一张移到第三张,眉毛慢慢地往上挑了起来。

      "这是……你画的?"副连长拿起最上面那张语文地图,手指点在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和方块标记上,跟着线条走了一段。他又把那张英语地图拿起来看了看,看见那两壁"悬崖"上密密麻麻排着的单词和语法条目,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有笑出声。他把两张地图并排举着,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放下来,又从摞子里翻出数学和地理的几张来一张一张地过目。沈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翻,也不拦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副连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又变成一种憋不住的笑意。

      "沈连长,"副连长终于忍不住了,把那张英语地图举起来对着光,让阳光穿过纸面把那些单词的笔迹映得半透明,"你这是——你这是打算打到伦敦去啊?这悬崖峭壁上挂满了单词,你是要派兵去一个个攻克?"

      沈树被他这么一说也笑了。他伸手把那张英语地图接过来,用手掌把纸张的边角按平了,指头在那些单词上面点了点。"你别笑,"他说,"这招管用。你看这左边是单词,右边是语法,中间这条是阅读和写作。我把它们当成敌情来琢磨,就记得住了。你让我拿着单词本干背我背不了几个,可要是放在地图上,我就能记住这个词在哪个位置、旁边有什么关联的词。跟你说你也不信,反正我自己用着顺手。"

      副连长把那些地图一张一张地放回去,在书桌前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我信,"他说,"你们这些读书人的事我是不太懂,可我看你这劲头,比咱们搞演习画沙盘的时候都认真。你说你画这东西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就真把它们当阵地来打?"

      沈树想了想,把数学那张地图抽出来摊开在两人之间。他的手指从纸面的左下角开始移动,沿着一条曲折的线条往右上方走,经过那些标着不同知识点的小方块时他的指头会轻轻地顿一下,像是在点数。"你看这里,"他说,"这是我的出发点,我把基础的概念先过了一遍,就像先占领了前沿阵地。然后从这里往前推进,函数是第一道防线——"他的指尖在那个三角形的符号上面点了点,"我在这上面花了很长时间,攻下来之后后面的东西就顺了一些。现在我的主力在三角函数这一块,像进入了一片山区,路不好走,可每一座山头拿下来之后视野就会开阔一点。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在月底之前把这一片全扫干净,然后往下一片推进。"

      副连长安安静静地听他讲着,手在下巴上摩挲着,目光跟着沈树的指尖在那些符号之间来来回回地移动。他听完了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这哪是学习啊,你这分明是打仗。"他的语气里没有揶揄了,带着一点认真被触动了之后的诚恳。沈树听了这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纸面上画着。"就是打仗,"他说,"跟打仗一模一样。有前线有后方,有补给线有攻坚区,有大本营有前沿哨所。我以前觉得学习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我离得远,可现在这么一弄,它忽然就跟我干的活连上了。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就是觉得它是我能摸得着的东西了,不再是飘在天上的了。"

      副连长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沈树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上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结实的暖意。"行,那你继续打你的仗。"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了指墙角那兜水果说:"给你带了几个桃子,炊事班老李种的,甜得很。你学累了吃一个。"沈树说好。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步就远去了。沈树从墙角把塑料袋拎过来,里面确实装着五六个粉白泛红的水蜜桃,个头不大,可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柔润的光。他拿了一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果香,让他的精神也清爽了一些。他把桃子放在桌角上,没有马上吃,又低下头继续画那张数学地图的下一部分。

      阳光从窗口渐渐地偏西了,照在那些地图上的角度也在变,最初是暖黄的直射光,把纸面上的线条照得分外清晰,后来变成了斜斜的橘色暖光,把那些河流和山峰的轮廓都拉长了些许,映在桌面上,像一些正在延展的、活的地形。沈树把已经完成的部分整理好,用夹子夹住边角,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见那些被他打过勾的方块、插过旗的山头、标注过"已占领"的区域越来越多,心里头有一种充实的、像庄稼在往高了长的踏实感。他把新画好的那张"三角函数"地图也加进了摞子里,在最上面那张的页眉处写了一个小小的序号,然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传来的蝉声似乎稀疏了一些,暮光里的樟树影子拉得很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屋子正中的地面上。沈树拿起桌角那个桃子咬了一口,果肉脆而多汁,甜味在嘴里慢慢地散开来,凉丝丝的。他嚼着桃子看着面前那摞地图,那些被他重新命名过的"河流""山峰""峡谷"和"绝壁",每一处都是他用自己最趁手的工具一锤一凿地开出来的路。他在那些图里看见的不仅是知识本身,还有他自己走过来的路径——从一个对着数学卷子发愁、对着单词本头疼的人,变成了一个会用"攻坚""占领"来描述学习进程的"指挥官"。他想着副连长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这哪是学习啊,你分明是打仗",嘴角就弯了。他想着,其实打仗也好学习也好,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情——面对一片陌生的、复杂的、可能让人害怕的地形,你得找到自己的方式把它变成熟悉的、可走的、能一步一步往前推进的路。他已经找到了,那路就在他手底下这些地图里铺着,延伸着,等着他去走完每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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