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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考试 你踏实一点 ...

  •   备考的冲刺阶段是从八月下旬开始的。疗养区的夏天到了尾声,白天的暑热还在,可早晚已经有了一丝细微的凉意,从山坡那边吹过来的风带着草木开始变干的涩味,混着远处庄稼地里翻出来的新土气息,干爽而不黏腻。樟树叶子边缘那一圈淡淡的黄边比之前明显了一些,有几片老叶从枝头脱落下来的时候不再打着旋儿慢慢地飘了,而是带着一种干脆的、毫不留恋的姿态直直地坠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沈树把书桌从窗边移到了屋子正中间,避开了午后直射的阳光,也避开了窗外那些飘落的叶子偶尔带进来的分心。桌面上那一摞地图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用两个长尾夹一左一右地夹住边角,翻起来的时候纸页之间会发出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像一本用惯了的旧手册。

      他每天的时间切割得比以前更精细了。早晨六点起来,在廊道里走到七点,回来洗漱吃饭,七点半坐到桌前开始第一轮复习,按那张他自己排的"作战时间表"推进,语文和政治放在上午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数学从午饭后开始啃到下午最闷热的那一阵子,英语放到傍晚凉快下来之后。每一门课的时间都有准头,他在桌角放了一只小小的电子钟,指针走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他每隔一段时间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李响隔一天来一次,每次来先检查他前一天的"战果",把做对的题打勾,把做错的标出来,然后带着他攻克当天的新内容。李响带来的那些现代化的学习方法在沈树手里被揉碎了、重新捏合了,变成了一种跟他的"地图"完全适配的节奏——不再是什么翻转课堂或者神经记忆法的术语了,就是实实在在的"今天要拿下这个阵地""明天把这条补给线打通""周末之前把错题本上的残敌清剿干净"。

      九月初的时候沈树报名了。报名表是政委让文书送来的,A4纸一张,表格不大,需要填的信息也不多,可沈树捏着那张纸坐在桌前看了好一阵子。他把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入伍时间、现职岗位一项一项地填进去,填到"报考专业"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停了停,然后稳稳地写下了"行政管理"四个字。写完了他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表格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用手掌压了压,信封的胶水在指腹底下黏住了,发出轻微的嗤啦一声响。他把信封递还给文书的时候手是稳的,可他知道自己心里头那只蹦了许久的小兔子终于被按住了,乖乖地蹲在那儿,不再乱跳了。

      考试的日期定在十月下旬,地点在市里的一所职业中学。沈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腹部那道疤痕从暗红变成了浅粉,摸上去的时候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敏感得让人一激灵了,只有腰腹用力过猛的时候还会微微地牵一下。他归队的日期原本定在九月底,可政委跟他商量了一下,把归队时间延到了考试结束之后,说反正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事拿下,归了队一堆杂事缠着你,你就没法安安心心地看书了。沈树没有推辞,他心里确实清楚,回了连队之后光是日常训练和人员管理就够他忙的了,哪还有整块整块的时间像现在这样伏在桌前慢慢磨。他领了政委这份好意,继续住在疗养区那间平房里,每天跟那些课本和地图打交道,把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捡不回来的知识一点一点地捡回来,擦干净了重新摆好,像整理一堆散落了多年的旧物。

      十月二十二号是个晴天,天蓝得发脆,像一块薄薄的瓷片扣在头顶上。沈树提前一天到了市里,住在考点附近一间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是居民楼的灰墙,墙面上爬满了枯了一半的爬山虎,叶子从深红到棕黄渐变着,像一幅被时间浸染过的织锦。沈树坐在桌前把明天要考的科目最后翻了一遍,语文他不太担心,政治也不怕,可数学和英语的几道典型题他还是做了又做,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换一张。窗外的天光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又变成了暗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橘黄色的光从对面墙面上反射进来,把房间里照得昏沉沉的。沈树合上书躺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听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慢慢地让自己沉进睡眠里去。

      考试的那两天过得很快,快得像两场雨,哗地来了又哗地走了,只留下一些湿漉漉的记忆碎片。沈树坐在考场的硬板凳上,面前摊着那些印得密密麻麻的卷子,握着笔的手从最初的微微发颤到后来的慢慢稳下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往下做。他碰到会做的就写得快一些,碰到一时想不起来的就先跳过,等把会的都填满了再回来啃那些硬骨头。数学试卷上的计算题有一道解方程的他卡了好一会儿,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心形,在旁边写了"稳住"两个字,然后深呼吸了三次,把那道题从头捋了一遍,忽然就想起来了,笔尖唰唰地写出了完整的步骤。英语的阅读理解他读得慢,可他按照自己那套"峡谷行军"的办法,先找到每一段的主干信息,像在谷底踩着石头过河一样一步一步地过去,等把整篇文章啃完的时候时间刚好够他把选择题填完。两天的考试结束的时候他走出考场,外面是傍晚的天光,云层被夕阳烧成了浅橘色的,一片一片地铺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像一幅被泼了颜色的水墨画。他站在校门口的空地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片天,觉得自己的呼吸比刚才轻快了很多,胸口像有一块搁了太久的石头被人搬走了。

      等待结果的日子里沈树已经回了连队。他的归队手续办得很顺利,人事科那边把他的档案翻出来做了更新,在"伤残等级"那一栏填了七级,在"立功受奖"那一栏加了二等功的记录。他回到七连的时候正是早操结束的时候,战士们刚从训练场上回来,背着枪排着队往食堂走,看见他的时候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连长回来了",然后整个队伍都停住了,好几个人扭过头来朝他咧嘴笑。沈树站在操场的边上,看着那些晒得黑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热乎劲儿。他朝他们摆了摆手说看什么看,去吃饭,吃完饭还有训练呢。队列继续往前走了,可他听见后面的几个兵在小声地说"连长瘦了"、"连长看着白了点"之类的话,他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连部走去。

      回到连队之后的日常比疗养区忙了不知道多少倍。训练计划要排、人员思想要摸、装备维护要盯、后勤保障要协调,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小块,每一个块里都塞满了事情。沈树的"地图"被他用一块大磁铁贴在了宿舍的墙上,每天早晚各看一遍,可真正能坐下来安安静静看书的时间比疗养区少了大半。他把碎片时间都利用起来了,训练间隙坐在树荫底下翻几页课本,晚上熄灯之后趴在桌上用小手电照着背单词,连队文书看着他的背影在灯光底下缩成一团的时候,有一次忍不住说连长你这样不累吗。沈树头也没抬,说累也得撑着,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不能断了。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子要下雨的潮味。李响从机关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亮的,上面是一个查询页面的截图。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连部门口弯着腰撑着膝盖缓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来,把手机递到沈树面前。"沈连长,"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的,"考上了,四科全过,分数还挺好的,你语文和政治都八十多,数学和英语也过了分数线了!"

      沈树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和文字,每个字他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让他有好几秒钟没法做出什么反应。他盯着"录取"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视线从字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用舌头顶着一颗松动的牙,反复地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松了。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平时要快一些,快得让他觉得胸腔里有些发满。他把手机还给李响的时候手是稳的,可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才开口说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过了就好。过了就好。"他说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轻一些,像在对自己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政委就打来了电话,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的时候带着那种高兴时才有的亮堂劲儿,说沈树你这事办得利索,不枉我在营长面前给你打了包票。营长第二天来连队转了一圈,路过他宿舍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看着墙上那张已经贴得有些卷边的"数学作战地图",没说别的,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的地方带着一股子结实的暖意,然后走了。连队里的兵们见了他的时候眼神里也多了些东西,不是什么夸张的崇拜,就是那种"咱们连长有两下子"的、带着亲近的认可。沈树走在操场上,觉得风从耳边吹过去的时候都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连食堂的饭吃着都香了几分。

      李响来的次数比之前更勤了些。他每次来都带着新资料,有时候是复习用的旧试卷,有时候是下一学期的课程大纲,有时候是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论文模板。这孩子像是把沈树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任务,每隔几天就要来确认一下进度,比沈树自己还上心。有一天傍晚,外面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清香,李响捧着一摞打印纸坐在沈树宿舍的床沿上,手里翻着那沓东西,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沈连长,我跟你说,你这本科拿下来了之后还有好多事儿可以接着干。你看啊,两年之后本科证到手,如果论文能拿个优秀,平均成绩在七十五分以上,英语等级考试合格的话,你就能申请学士学位。有了学位,将来考研也是可以的,而且现在部队里头对研究生学历的政策也很支持——"

      沈树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上午训练用的记录本,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李响,那孩子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表情,手里那摞纸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是捏着一把通往某个更高处的钥匙。沈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热切的脸,心里头浮上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点想笑,更多的是想把这孩子从那些太远太高的畅想里拉回来。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李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表情是那种连长对底下兵说话时才有的、带着点正经也带着点随意的神色。

      "打住打住,"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李响,我这本科一科还没学呢,一门课都没考过,你就跟我讲到考研了。你踏实一点,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个不太雅观的词咽了回去,换成了别的,"容易扯着脚。咱们先把眼前这一年的课稳住,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别还没学会走呢就想着飞了。"

      李响被他这么一说,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见沈树脸上那种"你踏实体谅一下我这个老家伙"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合上那摞打印纸放在腿上,咧嘴笑了一下。"行行行,我太急了。那你先把眼前这些课学好吧,我不催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着年轻人的那种不服帖的活泛劲儿,可底子已经稳下来了,像一只蹦得太高的皮球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又落回了地面上。

      沈树看着他把那摞资料放下来,心里头松了一口气。他其实知道李响说的是对的,本科拿下来之后确实还有更高的路可以走,考研、读研、甚至以后往更专业的岗位上调,那些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他只是不愿意让那些东西现在就压在他头上,他好不容易把脚下这一步走稳了,不想抬头去看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看得脖子发酸,看得心里头悬着不踏实。他想要的是先把手里头这本书一页一页地翻完,先把这学期的几门课一门一门地考过,先把眼前这条已经看得见的路走通了再说别的。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被洗过之后清澈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上一口,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沈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那些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樟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心里头那些被"考研"两个字搅起来的微微的动荡也慢慢地平复下去了,像雨后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最后融进了整片平静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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