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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思维导图 你觉得哪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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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辅导沈树的第一节课是在那棵老樟树的阴影底下开始的。疗养区的平房没有空调,午后闷热得厉害,沈树把书桌挪到窗户边上,打开窗子让风透进来,可樟树的枝叶太密了,风穿过树冠的时候被筛得细碎,只有一丝丝凉意勉强渗进来,落在皮肤上的时候温吞吞的,像一块凉了半天的毛巾。李响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沈树对面,桌子上摊开了他带来的那摞资料,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摸底测试卷,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各占一面,字迹工整,间距均匀,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沈树伏在桌上做题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笔写这么长的东西了,平时签个字、写个总结也就是几百字的事儿,这会儿面对着一整张密密麻麻的卷子,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片陌生的丛林,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了一团让他发懵的东西。他做语文的时候还顺一些,古诗填空题他能记起几首,阅读理解虽然读得慢,可意思大致能抓住。到了数学那半面他就卡住了,第一道解方程的题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他记得方程是要移项的,可具体怎么移、移完了之后怎么算,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能看见形状却看不清楚纹理。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下,画了几道歪歪斜斜的算式,算到一半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道道橡皮擦过的灰痕,毛茸茸的。
李响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他,也没有探头过来看。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间转着,笔杆在指缝里来回翻动,像一只灵活的虫子,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黄的旧叶子从树冠里脱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过窗口,落在窗台上,叶缘已经干枯卷曲了,颜色是一种褐中带黄的旧色。沈树抬头看了那片叶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着那道数学题发愁。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岔路口,手里有地图可看不明白上面的标记,每一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他不敢迈步。
"做不出来就先放着,"李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他似的,"你先做后面的,回头再来攻克这道题。"沈树依言翻了页,看见英语那半面的时候又觉得一阵头大。那些字母他认得的,可句子读起来磕磕绊绊的,动词时态和介词搭配像是在跟他捉迷藏,一会儿躲在这儿一会儿又藏在那儿。他磕磕巴巴地把前面几道选择题填了,到了完形填空那一块几乎就是靠猜了。做完交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个五公里,额头上细密地渗着汗,后背的衣服也潮了一小块。
李响接过卷子扫了一遍,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拿起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的。沈树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圈了哪些、划了哪些,看着红色的笔迹在黑白的纸面上渐渐铺开,心里头像有一只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李响圈完之后把卷子递回来,上面的红圈分布得不算密集,可每一处都让沈树觉得扎眼。"底子比我想的好一些,"李响说,"语文和政治的基础还在,尤其是政治,时政这一块你对了不少,说明你平时的积累是有用的。语文的古诗词填空对了大半,这个出乎我意料。主要问题在数学和英语,数学的公式基本都忘了,需要从头捋一遍,英语的词汇量不够,语法也不太系统。"
沈树听着这份诊断报告,觉得和自己心里预估的差不多。他接过卷子看着那些红圈,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划着,像在摸自己身上的伤口,想知道每一处到底有多深。"那怎么办?"他问,"从头补的话要多久?"
李响从他的资料堆里翻出几张纸来,上面画着一些图形——中间一个大圆,从圆上分出几根线来,每根线连着一个小圆,小圆下面又有分支,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沈树看着那些图形有些发懵,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可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它们是怎么用的。李响把那几张纸铺在桌面上,用手指点着中间的圆说:"这叫思维导图,大学里学东西的时候常用。你看,中间这个是你要学的一门课,比如数学,然后从它分出来几个大块,代数、几何、函数、概率,每一块下面再细分具体的知识点。用这种方式把整门课的结构理清楚,你就知道自己要学什么、先学什么、后学什么,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沈树凑近了看那些图形,目光顺着线条从中间往外面走。他看到"函数"那个分支下面又分了"一次函数""二次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地标着名字,像一棵树的枝丫从主干上长出来。这个东西他从前没见过,他上学那会儿老师就是黑板上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讲完了一章讲下一章,没有哪个人把整本书的内容画成这么一张图给他看过。他伸出手指顺着"二次函数"那条线往下滑,指尖点着那个小圆,指腹下的纸面是光滑的,被李响的笔尖画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线条。
"有意思,"他说,"像一棵树。"
"对,就是树状的结构,"李响说,"你先看整体再看局部,等把每门课的思维导图画出来了,你就知道整本书在讲什么,就不会觉得那些知识点是散的了。"他又拿出几张纸来,每一门课都画了一张,有的简洁一些有的复杂一些,数学那张最密,线条纵横交错地铺了满满一页。沈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并排摆着,然后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那些线条和圆点在他的视野里组合成了一种他熟悉的形态——那些交错的脉络、那从中心往外辐射的路径、那层层递进的分支,让他忽然间觉得似曾相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动着,像一台生锈的齿轮在咯吱咯吱地咬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些线条的排列方式在某个层面上跟他见过的东西有着相似的内核。他绕过桌子走到床尾那边,从自己的行李袋里翻出一个牛皮纸的本子来,那本子是他在连队的时候用来画地形图的,封面已经被磨损得发白了,边角卷曲着,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纸板。他翻开本子,从后面撕了一张空白的纸出来,铺在桌上那些思维导图的旁边,然后拿起李响的红笔,开始在纸上画。
他没有画那种树状的图形,而是画了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像一片地形的俯视图,边缘是曲折的线,中间用细线标出了几条弯弯曲曲的路径。他在那些路径的末端画了几个小方块,标注上"语文基础""政治原理""阅读理解",然后用波浪线把小方块们连起来,波浪线的旁边写着"已掌握"。他又在纸的右侧画了几座三角形的符号,底下标着"函数""几何""不等式",三角形的顶部画了一面小旗,旗子上写着"攻坚"。最后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大的圆圈,圈里写着"错题本"三个字,然后用一条虚线把它跟那几座三角连通着,虚线上标了一行小字:"待占优后攻克"。
李响凑过来看的时候,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住了。他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一些,手指在那些符号和线条上方悬着,像是在辨认什么。"沈连长,这是……你画的?"沈树点了点头,把笔放下,用指头点着纸面上那些标记开始解说:"你看,这些路径是我已经熟悉的知识块,比如语文和政治,像河流一样,顺着走就行。这几座山头是需要攻的,数学是最大的山,英语是第二座,得一步一步爬。这个错题本像是河对岸的敌军阵地,光靠蛮力打不进去,得先把山头占了,有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才好收拾它。"
李响怔怔地听他说完,然后又把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那些蜿蜒的河流符号和三角形的山峰标记之间来回地移动,像是在脑子里做着某种快速的对比和转换。忽然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沈连长,"他说,"你把这个叫——你这是把思维导图画成作战地图了。"
沈树被他这么一说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些东西。他把刚才的笔迹重新扫了一遍,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那些三角形状的山峰、那些标着"敌军"的圆圈,确实跟他在连队里画了无数遍的作战地形图有着一模一样的内核。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描摹知识的版图的时候不自觉地就用了自己最熟悉的那套符号系统,那套他在山林里趴着画了十几年的东西。他画过太多的地形图了,每一张都是他用自己的脚一步步量出来的,那些等高线的走势、那些溪流的曲折、那些制高点的位置,都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现在他画别的东西的时候,那些根就自己冒出芽来了。
"还真是,"沈树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欣喜,"我还真没往那儿想。可你这么一说,确实像,你看这里——"他指着图上那片弯弯曲曲的河流区域,"这块我已经翻过一遍书了,虽然还没吃透,可大概的内容有印象了,像一条我已经走熟了的路。这些山头是还没碰的,我得准备粮草弹药慢慢啃。错题本设在河对岸,等我有了余力再渡河收拾它。"
李响看着沈树用手指在那些符号之间游走着解说,忽然意识到这个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的连长正在用一套他自己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来理解那些知识。他之前做了那么多张思维导图,每一张都画得工工整整、条理清晰,他以为那就是最好的呈现方式了。可现在他看着沈树用红笔画出来的那张"地图",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不规则的形状、那些带着军事术语的标注,在他眼前铺开了一整片活的、有层次的、像真实世界一样可触可感的地貌。他忽然明白了,学习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有一种方法,他带来的那些"高效工具"是好的,可那些工具到了不同的人手里,会按照那个人自己的方式重新生长出新的形状来。
"沈连长,"他说,"你这么做是对的。我是学教育相关的东西时候听老师讲,说人跟人的记忆方式不一样,有的人习惯视觉化的图形,有的人习惯逻辑化的链条,有的人靠反复朗读才能记住。你是用地图来记的——你把知识当成地形来记了。这个思路比我那些现成的模板更适合你,咱们以后就用这个方式。"
沈树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不确定感彻底散了。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纸的空余处又添了几笔,把英语也画成了一条需要穿越的狭谷,两侧是陡峭的"语法"和"词汇"山壁,谷底有一条细细的"日常应用"溪流。他画完了退远一些看着整张图,觉得那些本来松散漂浮的知识点忽然有了位置、有了距离、有了高下之分。他知道该从哪里出发了,知道哪些路是平坦的可以快步走,哪些坡是陡的要攒足了力气慢慢爬。他的目光从纸面的左下角开始移动,沿着那条标着"语文基础"的河流往右走,经过"政治原理"的平缓坡地,然后停在"函数"那座山的脚下。他在那座山脚底下用笔打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轮攻击目标。"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李响把那张"地图"小心翼翼地揭起来,放在桌面上晾着,怕墨水还没干透了糊掉。他重新坐回沈树对面,把自己带来那几张思维导图收起来,说:"以后咱们就用你的地图来规划进度。你跟我说说,你觉得哪座山头最需要先拿下?"沈树想了一下,指着"函数"那座三角形说它,它挡在别的东西前面,不把它攻下来后面的"几何"和"不等式"都看不明白。李响点了点头,翻开一本数学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摊开在桌面上,用笔点着最前面那一节的标题说:"那咱们就从这儿开始。"
窗外的樟树被一阵大风吹过,枝叶猛地弯下去又弹回来,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在鼓掌。一片新鲜的绿叶子从窗子里飘进来,落在了沈树画的那张地图上,正好盖住了"错题本"那个圆圈。沈树伸手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叶子是嫩绿色的,形状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叶脉清晰而纤细。他把叶子放在桌角,没有扔掉,然后重新低下头,跟着李响的笔尖,一行一行地看那些他曾经熟悉又早已陌生的数学公式。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数字和字母照得泛着微微的暖意。沈树觉得那些陌生的符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它们站在那些纸页上,像一个个他还没去过的据点,他把它们在地图上标好了,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