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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三天后 第三天傍晚 ...

  •   第三天傍晚,风停了,冷得凝住。
      陆于万那件棉袄,是入冬前从砖厂废料堆里扒出来的。本来是件蓝工装棉袄,被人扔了,里头的棉絮烂了一半,袖口磨出网眼,前襟还沾着洗不掉的油灰。蒲斯年拿粗针大线给他缝过一回,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但这几天焊门、扛铁,右胳膊肘那儿终于“刺啦”一声,顶出个铜钱大的洞,白花花的棉絮支棱出来,像骨头茬子。
      蒲斯年先看见的。陆于万正蹲在铁框那道缝边上,拿根铁丝往外捅雪,捅一下,胳膊肘就跟着动一下,那团棉絮就颤一下。蒲斯年没说话,从自己那件更薄的褂子里扯了根线头——上次撕剩的,在怀里捂得发烫——走过去,伸手去按那团棉絮。
      陆于万动作停了,没回头:“干啥。”
      “露馅了。”蒲斯年说,手指捏着那团棉,往洞里塞,“跟胡胖子那破锣嗓子似的,漏风。”
      陆于万任他塞,只侧过脸看了一眼。蒲斯年手指凉,蹭过他胳膊肘那块热皮,一触就缩回去,又伸过来,拿线头绕着洞口缝了两针。针脚还是歪,但密,把那团棉絮死死压回去了。
      “缝得丑。”陆于万说。
      “丑就丑。”蒲斯年扯断线头,“反正胡胖子也不嫌你丑。”
      话音刚落,巷口那边传来动静。
      不是自行车铃,是脚步声,杂沓的,还有铁桶拖地的“哐啷”声。陆于万猛地站起,一米八的个子在仓库里投下大片影子。他伸手,把蒲斯年往身后一拨,自己挡在铁框后头,脸贴着冰凉的铁条往外看。
      胡胖子来了。
      这次人更多。除了那俩穿制服大衣的,还跟了四五个混混,手里拎着破棉袄、废轮胎,还有一桶黑乎乎的液体——是废机油。胡胖子没骑自行车,就慢悠悠走着,脸冻得发紫,走到离铁框还有两米远的地方站住,手一挥,后头的人把那桶机油“咚”一声墩地上。
      “陆于万!”胡胖子嗓子更哑了,像吞了把沙,“三天到了!人呢!”
      陆于万没应。他手往身后一伸,攥住蒲斯年的手腕,攥得死紧。蒲斯年没挣,只把手指反扣进他掌心里,俩人手心都是汗。
      “不开门是吧?”胡胖子乐了,从兜里摸出盒火柴,划一根,没点着,风大。他又划一根,就着风,点着了手里那截废棉袄袖子,“行,我成全你。这破仓库,留着也是祸害!”
      火把“呼”地窜起,胡胖子往后一甩,火把落在仓库门前的雪堆上,机油一沾,火“轰”地一下漫开,顺着雪水往铁框底下淌。黑烟混着火苗,舔着铁条,烧得“滋滋”响,热浪隔着铁框扑进来,烤得人脸疼。
      蒲斯年手指一紧。陆于万感觉到他抖,不是怕,是那股子热浪烫得皮肤发紧。陆于万没退,反而往前顶了顶,胸口抵着冰凉的铁条,把蒲斯年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陆于万!”胡胖子在外头跳脚,“再不开门,我浇第二桶!连你带那痨病鬼,一块儿烧成灰!”
      火越烧越旺,烟顺着铁框那道缝往里灌。仓库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子机油和焦糊味。陆于万棉袄肘部那个新缝的洞,被热浪一烤,线头又松了,棉絮重新支棱出来,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蒲斯年忽然松开了陆于万的手。陆于万猛地回头,看见蒲斯年往仓库最里头走——那儿有个半人高的大水缸,是之前仓库管理员留下的,里头存着半缸雪水,还没化完。
      “你干啥!”陆于万低吼。
      蒲斯年没回头,走到缸边,一脚踩在缸沿上,手撑着缸沿,就要往里翻。陆于万两步跨过去,一把捞住他腰,硬生生把人拽下来,按在缸沿边,自己挡在缸前。
      “进去!”陆于万压着嗓子,“烟大,火烤,你肺不要了?!”
      “你棉袄烧着了。”蒲斯年说,眼睛盯着他右胳膊肘。
      陆于万低头。火舌卷上来,燎到了棉袄袖子,那团支棱的棉絮被点着了,一小簇火苗“噗”地窜起,烧得快,黑烟直冒。陆于万没拍,也没躲,就那么看着那簇火,直到蒲斯年伸手,一把攥住他袖口,拿那点还没化完的雪,死死按在那团火上。
      “滋——”
      一股子焦糊味混着雪水味散开。火灭了,留下一块焦黑的印子,和蒲斯年冰凉的手指。陆于万反手握住他那只手,连同那点雪水,一起攥在掌心里。
      “烧不着。”陆于万说,“棉絮湿了。”
      外头胡胖子还在骂,还在往门上泼机油。火舌舔着铁框,烧得铁条通红,但那道巴掌宽的缝,始终没被烧断。陆于万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棉袄肘部焦黑一块,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仓库后墙上,拉得老长,像一尊铁打的像。
      蒲斯年靠着他,脸贴着他后背那片温热。他能听见陆于万心跳,又重又稳,一下一下,撞着他耳膜。火光里,他看见陆于万棉袄上那块焦黑的洞,看见蒲斯年刚才缝的那几针歪歪扭扭的线,在火光里绷得紧紧的。
      “你这人真犟。”蒲斯年低声说,热气哈在陆于万后背上,“火都烧袖子了,不拍。”
      陆于万没回头,只把攥着他手的那只手紧了紧。“拍了,你缝的那几针白费了。”
      胡胖子在外头泼完第二桶机油,火更大了,但铁框焊得死,门框是砖头水泥,烧不着。那俩联防队的冻得跺脚,劝胡胖子:“胡哥,算了吧,这火再烧,派出所真得管了。这小子命硬,烧不死。”
      胡胖子骂骂咧咧,又踹了脚门板,但火烤得脸疼,终究是往后退了。脚步声杂沓着远去,只剩下火还在烧,风卷着黑烟,从铁框缝里往里灌。
      陆于万没动,还那么站着,挡着。直到外头彻底安静,只剩下火烧木头的“噼啪”声,他才慢慢松开蒲斯年的手,转身,把蒲斯年往里推了推,自己蹲到铁框边,拿袖子去堵那道缝,堵不住,烟还是往里钻。
      蒲斯年走过来,没说话,从凉席上扯了块破布,叠了几层,塞进缝里。烟小了点。俩人蹲在铁框底下,一个堵缝,一个塞布,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于万才开口,嗓子被烟呛得发哑:“棉袄破了。”
      “破了缝。”蒲斯年说。
      “缝的真丑。”
      “丑就丑。”蒲斯年伸手,指尖碰了碰那块焦黑的洞,碰完,手指顺着那几针歪歪扭扭的线,慢慢描了一遍,“反正你穿,我缝。”
      陆于万低头,看他那截手指在焦黑和棉白之间移动。火光映着蒲斯年侧脸,鼻尖上沾了点黑灰。陆于万忽然伸手,拿拇指肚,把那点灰蹭掉。
      “嗯。”陆于万说,“你缝。”
      外头火渐渐小了,只剩下一缕青烟,从铁框缝里飘进来,混着机油和焦糊味。仓库里暗下去,但那点火光余温还在,烤着俩人挨在一起的肩膀。
      棉袄破了个洞,缝缝补补,还能过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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