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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雪埋了 火熄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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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胡胖子带人走后,仓库门前的雪地上一滩黑油,冒着青烟,焦糊味混着机油味,从铁框那道巴掌宽的缝里往里灌。陆于万蹲在缝底下,拿那块破布堵了半天,烟小了点,但散不去。他直起身子,一米八的个子在仓库里弯着腰,走到水缸边,拿葫芦瓢舀了半瓢雪水,泼在门前的火堆余烬上。
"滋——"
水汽冒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蒲斯年走过去,没说话,从他手里接过瓢,又泼了一瓢。水泼完,外头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风卷着雪粒子打铁皮顶的"沙沙"声。
陆于万低头看自己右胳膊肘。棉袄袖子那块焦黑,蒲斯年缝的那几针歪线还在,但线头被火烧卷了边,毛糙糙的。他拿手指捻了捻,捻掉那层焦壳,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棉絮——没烧透,只烧了表层。
"还行。"他说。
蒲斯年"嗯"一声,放下瓢,走回凉席边坐下。陆于万跟过去,挨着他,俩人靠着同一面墙。仓库里没点灯,黑得早,只有铁框缝外头映进一点雪光,灰白,照不清人脸。
"胡胖子不会再来了吧。"蒲斯年说。
"今晚不会。"陆于万说,"火没点着,他丢面子。得缓几天。"
蒲斯年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脚后跟,猪油早干了,裂口子上结了层薄痂,摸着硬。但脚心是凉的,从脚底板往上泛的那种凉,像踩了冰。他往墙根缩了缩,把脚往破被子里掖。
陆于万看见了。他没说话,起身,走到水缸边,拿瓢舀了点缸底的雪水,试了试温度——凉得扎手。他端过来,蹲蒲斯年跟前,把瓢递他。
"喝口,润嗓子。"
蒲斯年接了,喝一小口,水凉得他牙关一抖。他递回去,陆于万也喝了一口,剩的泼地上。
"睡吧。"陆于万说,"明天还得铲雪。"
蒲斯年没躺下。他看着那道铁框缝,外头雪光映进来,能看见雪粒子密密麻麻往下砸。"雪又下了。"
"嗯。"
"下大了,门缝堵死,明天出不去。"
"出不去就待着。"陆于万说,躺下,把破被子往自己身上一盖,"反正胡胖子也进不来。"
蒲斯年躺下,背对着他,脚往陆于万那边歪了歪。陆于万没夹,只把被子角往他脚那边拽了拽,盖住那截露在外头的脚踝。
半夜,风变了向。
本来雪是从东边刮过来,打铁皮顶"沙沙"响。后半夜风转了,从巷口灌进来,直冲仓库门。雪粒子被风卷着,往铁框缝里钻,打在蒲斯年脸上,凉的。他醒了,没睁眼,只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风越来越大,铁皮顶"哐、哐"响,像有人拿拳头砸。雪粒子变成了雪片,大片大片,从瓦缝漏进来几片,落在凉席上,化了,洇出小圈水印。
蒲斯年翻了个身,面朝外。陆于万靠墙睡着,呼吸沉,被子盖到胸口,胳膊露外头,右肘那块焦黑的棉袄袖子支棱着,棉絮在黑暗里泛着点白。
蒲斯年伸手,很轻地碰了下那块焦黑。陆于万没醒,只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他。
天快亮时,风停了。但雪没停,反而下得更大,大片大片的,无声地往下坠。蒲斯年醒了,没起来,就躺着听外头的静。太静了,连铁皮顶都不响了,只有一种沉闷的"扑、扑"声,是雪落在铁框上,一层一层叠上去。
他坐起来,脚踩地上,凉得一缩。光走到铁框边,凑到缝前往外看。
缝被雪堵了一半。
不是那种薄薄的雪面子,是实打实的雪,被风卷着堆在铁框外头,从下往上填,已经填到缝的三分之二高。巴掌宽的缝,现在只剩最上头一条,能看见外头灰白的天,但手伸不出去了。
蒲斯年回头看陆于万。陆于万还睡着,侧着身,被子滑到腰上,棉袄敞着,里头的单衣薄得透光。蒲斯年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肩膀。陆于万"嗯"一声,没醒。
蒲斯年又走回铁框边,拿手指头从缝里往外捅。手指碰到雪,硬,冻瓷实了。他捅了两下,只捅下来一小块,缝还是堵着。他退回来,蹲那儿想了会儿,走到灶边,拿烧火棍从缝里往外捅。
捅了半天,捅下来一小堆雪,但外头还在下,捅多少填多少。他停了手,看着那道被雪堵了大半的缝。
"雪埋了。"他说,声音不大。
陆于万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把脸,看见蒲斯年蹲铁框边,背影缩着。"咋了。"
"缝堵了。"
陆于万走过去,低头从缝里往外看。雪光刺眼,白茫茫一片,缝外头堆着半尺厚的雪,硬邦邦的。他伸手,从缝里往外掏,掏了两把,雪冻住了,掏不动。
"没事。"他说,"等化了。"
"啥时候化。"
"开春。"
蒲斯年侧头看他。陆于万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是稳的。他说"开春"两个字,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是安慰,是陈述。蒲斯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子闷劲儿松了点。
"开春还早。"他说。
"早也得等。"陆于万转身走回凉席边,坐下,"反正出不去,就待着。粮还有么。"
蒲斯年去翻灶边的布包。面没了,只剩小半碗玉米面,几颗土豆,冻得硬邦邦。他拿出来,放陆于万面前。
"够两天。"蒲斯年说。
"两天够了。"陆于万拿土豆在手里掂了掂,"胡胖子以为烧不死我们,老天爷帮他把雪堆门口了。结果一样——出不去。"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一扯。蒲斯年看见,没说话,只低头去削土豆皮。
俩人就这么困了一天。
雪下到下午才停。仓库里暗得早,没光,只有铁框缝最上头那一条,透进点灰白。陆于万把凉席往缝底下拖了拖,让那点光打在脸上。蒲斯年靠墙坐着,脚搭凉席上,脚后跟那道裂口子又泛白了,干得发紧。
陆于万看见了。他走过去,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坨猪油——还剩一小块,硬得像石头。他拿手捂着,捂化了,沾手指上,往蒲斯年脚后跟裂口子上抹。
"还疼么。"陆于万问。
"不疼。"蒲斯年说,"木了。"
陆于万手停了下。脚后跟冰得像块石头,猪油抹上去,化不开,凝在表面。他攥住蒲斯年脚踝,攥了一会儿,手心的热度慢慢透过去,猪油才化开,渗进裂口子里。
"木了更糟。"陆于万说,"冻透了。"
他松开手,起身,走回自己那半边凉席,躺下。蒲斯年看他躺下,没动,还靠墙坐着。过了会儿,陆于万开口:"过来。"
蒲斯年没动。
"脚冻木了,光抹油不行。"陆于万说,"得捂。"
蒲斯年低头看他。陆于万躺着,棉袄敞着,里头的单衣薄得透光,但胸口那块是热的——隔着布都能看见起伏。他拍了拍自己身侧那块凉席。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蒲斯年慢慢挪过去,挨着他躺下。陆于万侧过身,把被子掀开一角,蒲斯年躺进去。俩人面对面,中间隔一拳的距离。陆于万伸手,把蒲斯年那只脚捞过来,夹自己两腿中间,手从被子里伸下去,攥住脚后跟,拢在怀里。
"脚冰。"蒲斯年说。
"冰就冰。"陆于万说,"捂热了就好了。"
蒲斯年不说话了。脚被夹着,陆于万腿热,慢慢把那股子冰往回赶。陆于万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隔着棉袄,虚虚拢着蒲斯年后背。棉袄肘部那块焦黑的洞,正好对着蒲斯年肩膀,破洞对破洞,棉絮贴着布,热乎气儿在中间打转。
"你棉袄破了。"蒲斯年说。
"嗯。"
"漏风。"
"你挡着呢。"陆于万说。
蒲斯年没再说话。他闭着眼,脸埋在陆于万肩窝边那点空里,呼吸慢慢匀下来。陆于万听着他呼吸,手还攥着那只脚,攥得手心出汗。脚一点点暖过来,从冰变成凉,从凉变成温。
外头雪停了,天彻底黑透。仓库里那点灰白光也灭了,只剩黑暗。铁框缝被雪堵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但里头不冷——俩人挤一块儿,被子窄,但裹得紧,棉袄破洞对着破洞,热乎气儿漏不出来。
陆于万忽然说:"蒲斯年。"
"说。"
"开春了,我给你打双棉鞋。"
"哪来的钱。"
"砖厂开春招工,一天两块。"
"你去,腿都得烂完。"
"烂完你背我。"陆于万说,手指在蒲斯年脚后跟那道裂口子上轻轻摩了一下,"反正你缝过棉袄,也能缝鞋。"
蒲斯年没笑出声,但肩膀抖了一下。陆于万感觉到了,嘴角也动了动。
雪埋了门,埋了缝,埋了外头那整个世界。但仓库里头,俩人挤着,脚搭脚,手拢手,棉袄破洞对着破洞,暖了一夜。
天亮时,蒲斯年先醒。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看陆于万睡脸。铁框缝外头,雪光映进来,灰白,打在陆于万下巴上。蒲斯年伸手,食指很轻地碰了下那块焦黑的棉袄洞——线头还在,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
他没碰醒人,只把手缩回来,搭陆于万胳膊上。脚还被夹着,热乎的。
雪埋了。
但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