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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焊门 天亮时雪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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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雪停了,但冷得更实。陆于万起得早,脚踩地上冰得一个激灵。他没叫醒蒲斯年,自己把凉席边角掖好,拎起那根螺纹钢锁,推门出去。
铁匠铺在镇子西头,挨着砖厂。天刚蒙蒙亮,老铁匠已经拉起风箱,炉膛里炭火红得发软。陆于万走进去,一股子硫磺和铁锈的呛味扑面而来。他没废话,把螺纹钢往铁砧上一放。
“张叔,焊个门。”
老铁匠抬起眼,瞅他一眼,又瞅一眼他身后——空着,只有风卷雪沫子跟进来。“焊哪门?”
“仓库门。焊死,留条缝够递饭就行。”
老铁匠放下钳子,摸出个烟锅,敲了敲鞋底:“那破仓库?胡胖子前儿还来问过我,说里头住着盲流。你焊死了,他找上门,我担不起。”
“不让他找您。”陆于万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有几颗钢镚,是卖废品和帮人清渣攒的,“这些,够么。”
老铁匠扫一眼,没接。“不够。”他说,“焊条贵,工时贵。再说了,你焊死了,自己咋进出?”
“我爬窗户。”陆于万说,“瓦缝够宽,能钻人。”
老铁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你这小子,犟。”他拿起螺纹钢掂了掂,“光这一根不够,门框得加横梁,不然一脚就踹开。再加两根,算你八块钱。少一分不焊。”
陆于万低头看那堆钱。数了数,七块三。他抿了抿嘴,从裤兜里又摸出个东西——是那把锈剪刀,之前割布用的,还有半块捡来的铜片,磨得发亮。“加上这些,抵一块。”
老铁匠瞅瞅剪刀,又瞅瞅铜片,没说话,把烟锅咬嘴里,拉起风箱。炉膛“呼”地一声,火苗窜起老高。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拿粉笔在螺纹钢上画了道线。
陆于万知道这是应了。他没走,就蹲在铁匠铺门槛上等。风箱“呼嗒、呼嗒”响,铁砧“叮当、叮当”敲,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老铁匠把烧红的螺纹钢夹出来,两根短的,一根长的,往铁砧上一扔,拿起焊枪。
“滋——”
蓝白色的弧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陆于万眯着眼看,那股子热浪烤得他脸疼。焊花溅到他手背上,烫起个小泡,他没缩手,就那么看着三根铁条被焊成个“目”字形的框,中间留了巴掌宽的一道缝。
“拿去。”老铁匠把焊好的铁框扔地上,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自己装。门框上打眼,拿铆钉铆死。焊枪你用不了,危险。”
陆于万蹲下去,伸手去摸那铁框。烫,但结实。他抬头,从怀里把那七块三全掏出来,摆铁匠铺柜台上。“钱不够,下次清渣补您。”
老铁匠没看钱,从炉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丢进个破搪瓷缸里,倒了点水,“滋啦”一声,水汽冒起来。“钱收了。”他说,“下次再焊,先想想值不值。”
陆于万没答,扛起那铁框往外走。铁条沉,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但他走得稳。回仓库那截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快到巷口时,他看见蒲斯年站在仓库门口,没出来,就倚着门框,脸在背光里看不清。
陆于万走过去,把铁框往地上一放,震起一片雪沫。“焊好了。”
蒲斯年低头看那铁框,又抬头看他手背上的烫泡。“疼么。”
“不疼。”陆于万说,蹲下,从兜里摸出把铆钉和一把旧扳手,“你让让,我装上去。”
蒲斯年没让,反而蹲下来,伸手去碰那铁框。冰凉,但焊接口还留着余温。他手指顺着那道巴掌宽的缝摸过去,摸完,抬头看陆于万:“留缝干啥。”
“递饭。”陆于万说,拿起扳手,往门框上比划,“再窄点,你伸手都费劲。
蒲斯年没再问。他往后挪了挪,给陆于万腾地方。
陆于万干活利索,先把铁框往门框上一卡,拿石笔划印,然后拿捡来的半截钻头,在门框木头上打眼。木屑飞溅,他眯着眼,一钻头下去,木渣四溅。蒲斯年就蹲旁边看着,看他额角沁出汗,混着煤灰往下淌,看他肩膀绷着劲,一下一下砸铆钉。
“哐、哐、哐。”
铆钉一颗颗被砸进木头里,铁框和门框死死咬在一起。陆于万砸完最后一颗,直起身子,一米八的个子在窄巷里显得格外高,他拿袖子抹了把脸,蹭得一道黑。
“好了。”他说。
蒲斯年伸手,从那道缝里往外摸。缝宽,手指能伸出去,但人钻不过来。他摸了摸冰凉的铁条,又缩回来。“焊死了,胡胖子点不着。”
“嗯。”陆于万说,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螺纹钢锁,从缝里穿过去,两头一搭,“里头还能锁。双保险。”
俩人蹲在铁框前,谁也没说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仓库里那点热气直散。蒲斯年忽然问:“三天到了呢。”
“到了再说。”陆于万说,伸手去摸蒲斯年脚后跟——油又干了,裂口子有点泛红,“脚别冻着。焊死了,胡胖子进不来,你脚得给我长好。”
蒲斯年没躲,任他摸。脚底那点裂口被指腹蹭过,疼,但疼得踏实。“你焊门,像焊棺材。”
陆于万手停了下。“棺材得严实,这缝够你喘气。”他抬头,看蒲斯年,“我焊的不是门,是窝。窝里的人,得活着。”
蒲斯年眼睛在暗处亮了亮。他没接话,只把脚往回一缩,转身走回凉席边,坐下,背靠着墙。陆于万也跟过去,挨着他坐下,俩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那道铁框投下的影子。
天慢慢亮透。仓库里那点灰白光,被铁条切成一块一块,正打在蒲斯年膝盖上。陆于万伸手,从那道缝里往外看——巷子空着,只有雪沫子被风卷着打旋。
蒲斯年侧头看他。陆于万侧脸被铁条影子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蒲斯年伸手,食指指尖很轻地碰了下他手背上的烫泡,碰完就收。
“疼么。”蒲斯年又问。
“不疼。”陆于万说,反手攥住他手指,攥得很紧,“焊死了,就没人能踹开。你睡你的,我守我的。”
外头风声大起来,雪粒子又开始砸铁皮顶。但仓库里,那道铁框隔着,外头的冷进不来,里头的暖散不出去。俩人挨着坐,谁也没再提走。
三天。
焊死的门,焊不死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