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最野的狼

55、找人 胡胖子再露

　　胡胖子再露面，是腊月初几。天阴得像扣了口黑锅，雪粒子又开始往下砸，打在铁皮顶上，沙沙响了一整夜。
　　陆于万先听见的是自行车铃。并不清脆那种，像是锈了半截、被泥糊住转不灵的那种，“当啷——当啷——”，从巷口慢悠悠晃进来。他没睁眼，手先往旁边摸——蒲斯年还在，脚搭他小腿上，睡得呼吸匀。陆于万把脚轻轻抽出来，没惊动人，翻身坐起。
　　天还黑着，只有瓦缝漏点灰白。他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胡胖子没下车，就骑在那辆二八大杠上，脚支地，棉袄领子竖着，耳朵上夹着根烟，没点。后头跟着俩穿制服大衣的，不是上次那俩，更年轻，脸冻得通红，警棍在手里转着玩。胡胖子拿脚一蹬地，自行车往前挪了半米，正停在仓库门框正对面。
　　“陆于万！”胡胖子嗓子跟破锣似的，也不下车，“开门！联防队的查盲流！”
　　陆于万没应。他回头看蒲斯年。蒲斯年醒了，靠墙坐着，被子裹到下巴，眼睛在暗处亮着，没出声，只看着他。陆于万走回去，蹲下，手按蒲斯年脚踝——还热着，昨儿抹的猪油没散。
　　“别出声。”陆于万低声，“躲柴堆后头。”
　　蒲斯年没动，只抬眼：“你呢。”
　　“我拖着。”陆于万说，伸手摸过螺纹钢锁，捏手里，“他们要带人，我就去。你锁死门，谁叫都别开。”
　　蒲斯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他手腕。不是拽，是攥着，手指凉。“你十八了，进去容易出来难。”
　　“难也得去。”陆于万反手扣住他手指，扣得很紧，“你肺没好利索，一冻又得烧。我皮实。”
　　外头胡胖子不耐烦了，拿车铃又按了两下：“听见没！再不开门我们踹了啊！”
　　陆于万松开手，把蒲斯年往柴堆那边一推——柴堆在仓库最里头，堆得半人高，烂木条、破纸箱、废麻袋，挤进去能没影。蒲斯年没再犟，顺势往里缩，缩到一半，回头看了陆于万一眼。
　　陆于万转身，把螺纹钢锁“哐当”一声扔地上，故意弄出响动。他走过去，把门闩拉开，没全开，只开条缝，自己侧身挡着。
　　“胡老板。”陆于万说，声音压着，没露怯，“大冷天查啥，我这除了耗子没活物。”
　　胡胖子从车上下来，脚一跺，泥雪溅门板上。“少废话。”他拿下巴指那俩联防队的，“这俩同志说有人举报，说你窝着个没户口的痨病鬼。人呢？”
　　“没外人。”陆于万把门又挡严点，“就我一人。”
　　联防队的上来就要推门。陆于万没退，肩膀顶着门框，一米八的个子往窄门里一横，那俩人推不动。前头那个皱眉：“小伙子，妨碍公务啊？”
　　“不敢。”陆于万说，“里头乱，耗子夹子没撤，您进去怕扎脚。有事问我，我全知道。”
　　胡胖子嗤笑一声，走过来，拿警棍敲陆于万肩膀：“陆于万，你挺能扛啊。上次让你混过去，这次有证明么？户口本，暂住证，拿出来。”
　　“老家发水冲了，证都烂了。”陆于万说，“镇东头王主任能作证，我奶还在老院住着，您要不信，我带您去问。”
　　他特意提“我奶”。胡胖子眼皮跳了下，王主任这名字镇上谁都买账。但胡胖子今天不打算罢休，他凑近些，压着嗓子：“我问的不是你。是里头那个。蒲斯年，十七，没爹没娘没户口，算黑户里的黑户。你藏他，就是窝藏。”
　　陆于万眼神沉下去。他手在门后头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他是我表弟。来养病的。”
　　“表弟？”胡胖子乐了，“你哪个表的？我怎么没听说镇上有这号人。”
　　“远房。”陆于万说，“您要带，就带我。他走不动路，一咳血就晕。您抬走，半道断气了，我可赔不起。”
　　那俩联防队的互相看一眼。天太冷，风刮得脸疼，他们不想真往里钻。前头那个踢了脚门板：“少废话，人出来我们看看，没事就走。”
　　陆于万没动。他听见身后柴堆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蒲斯年在动。陆于万后背绷紧，忽然侧身，把门又拉开半尺，自己先跨出去，反手把门在身后带上。
　　“人真不在。”陆于万说，“昨儿我打发他去乡下亲戚家了，怕您来找麻烦。”
　　胡胖子盯着他，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揪住陆于万领口，往上提。陆于万没反抗，由他揪着，脖子梗着，眼神没躲。“陆于万，你骗鬼呢。我早上还看见有人从你这儿拎水出来。”
　　“那是刘瘸子家小子，来借火。”陆于万说，嗓子被勒得发紧，“您不信，搜。搜着人，我跟你走。搜不着，您别耽误我生火做饭。”
　　胡胖子手松了点，但没放。他拿眼瞟那俩联防队的。那俩人冻得跺脚，不想惹事，摆摆手：“胡哥，算了吧，这小子看着是犟，但说话在理。真搜出个病秧子，沾一身晦气，主任那儿也不好交代。”
　　胡胖子咬咬牙，手一甩，把陆于万搡得退半步，后背撞门板上，“咚”一声闷响。“行，陆于万，你嘴硬。”胡胖子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这破仓库得空着，不然我一把火烧了，连你一块儿烧。”
　　陆于万没吭声，只看着他。
　　胡胖子骑上车，脚一蹬，铃铛“当啷”一声，晃出巷子。俩联防队的跟在后头，踩得雪泥四溅。
　　陆于万没立刻进门。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那块漏天的瓦缝，天还是黑的，雪粒子砸脸上，凉。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把门拉开。
　　蒲斯年站在门后两步远，没躲回柴堆，就那么站着，脸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陆于万走过去，伸手，不是碰脸，是拿袖口蹭了下蒲斯年后颈——那儿沾了点灰，是刚才缩柴堆蹭的。
　　“听见没。”陆于万说。
　　“听见了。”蒲斯年说，“三天。”
　　“嗯。”陆于万转身，把螺纹钢锁捡起来，重新穿进门鼻子里，铁丝一圈圈拧死，“三天够干不少事。”
　　蒲斯年走回凉席边，坐下，手撑着地。陆于万拧完锁，走过去，蹲他面前，伸手去摸他脚后跟——油干了，裂口子又有点泛白。陆于万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坨猪油，抠了点，重新抹上去。
　　蒲斯年没躲，由他抹。抹完，陆于万把油纸往他手里一塞：“收好。三天，脚得给我长好。”
　　蒲斯年捏着油纸，忽然说：“你刚才撞门板，响。”
　　“响就响。”陆于万说，“骨头硬，撞不坏。”
　　“胡胖子说烧仓库。”
　　“烧不了。”陆于万抬头，看那根斜拉的铁筋，“我拿螺纹钢焊死门，他点不着。”
　　蒲斯年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层油光。半晌，他伸手，手指很轻地碰了下陆于万刚才被揪出褶子的领口，碰完就收回去。“你这人真犟。”
　　陆于万没反驳。他伸手，把蒲斯年那只脚拢进自己怀里，两手捂着，热气哈在裂口子上。“犟得过天，犟得过命，就犟不过你。”
　　外头雪下大了，风卷着雪粒子往瓦缝里灌。仓库里那点猪油味儿混着灰，慢慢散。蒲斯年脚在陆于万怀里，一点点暖过来。
　　三天。
　　天塌下来，也得先过这三天。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想发个七夕番外，但是他这个是算在正文里的，所以我就打算写完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