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最野的狼

54、你这人真犟 蒲斯年脚后

　　蒲斯年脚后跟裂了道口子，在雪化那几天。
　　陆于万先发现的。那天早上陆于万把凉席往门口拖晒太阳，蒲斯年趿着那双旧棉鞋——其实是单布鞋塞了团烂棉花——蹭过去蹲他旁边，鞋后帮塌着，脚后跟一使劲就露出来，白里透红一道缝，看着像干裂的河床。
　　陆于万眼神停那儿两秒，没说话。中午他去巷口捡煤渣，回来时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揣得发热。蒲斯年正拿根柴棍通灶膛，陆于万走过去，把油纸包往他膝盖上一拍。
　　“啥。”蒲斯年低头。
　　“猪油。”陆于万说，“刘瘸子面铺灶台上刮的，半两，拿俩土豆换的。”
　　油纸打开，白花花一小坨，凝着，底下还沾点葱皮。蒲斯年拿柴棍拨了下：“脏的。”
　　“锅上刮的，哪不脏。”陆于万蹲下，没要棍，直接拿食指指甲剜了点，油化了，黏的，“伸手。”
　　蒲斯年把手往回一缩：“不用。”
　　“裂深了雪水一泡，烂到骨头。”陆于万伸手去捞他脚踝，蒲斯年腿一抬躲开，眼神硬着。
　　“我说不用。”蒲斯年说，“冻疮，年年长，习惯了。”
　　陆于万手悬半空，看他。仓库顶漏下一块方光，正打蒲斯年脚后跟上，那道口子周围一圈死皮翘着。陆于万忽然往前一探身，胳膊长，一把攥住蒲斯年脚脖子，力道不大，但攥死了没松。蒲斯年踢他肩膀，陆于万硬挨了一下，人没退，另一只手沾了猪油就往那道口子上抹。
　　猪油化得快，指腹蹭过裂口，蒲斯年“嘶”一声，脚绷直了。
　　“犟死你算了。”陆于万低着头抹，油蹭得脚背亮一片，“胡胖子没踹门，你自己先烂完了。”
　　“烂完也不劳你。”蒲斯年脚又挣了下，还是没挣脱，只把脸别开，“你奶没教你别碰人□□？”
　　陆于万动作停了下，抬眼看他：“脚后跟算□□？”
　　“鞋里算。”
　　“行。”陆于万松开他脚踝，把剩下那坨猪油往油纸上一扣，往蒲斯年怀里一塞，“那你自己抹，抹匀了，明天还裂我再看一眼。”
　　说完他起身，真不搭理了，拎着空煤筐去墙角筛灰，筛得哗啦响，背对着蒲斯年。蒲斯年捏着那坨油纸，看一眼，又看一眼脚后跟——油润着，亮，那点钻心疼的紧巴劲儿松了点。
　　过了半根烟工夫，蒲斯年慢吞吞蹭过去，挨着陆于万半步远的地方蹲下，没说话，把油纸往陆于万脚边推了推。
　　陆于万不接，继续筛灰：“干啥。”
　　“你脚后跟也有。”蒲斯年说，“鞋底漏风，比你先烂。”
　　陆于万脚上那双胶鞋前头确实裂了细纹，脚趾头冻得发紫。他低头看一眼，把筛子一扔，盘腿坐下：“抹不动。”
　　蒲斯年“啧”一声，伸手去拽他脚。陆于万没躲，由他拽过去。蒲斯年沾了点油，手指头凉，往陆于万脚后跟上一按——陆于万肌肉一抽，没缩。蒲斯年抹得笨，一下一下，油蹭到脚趾缝里，黏糊糊的。
　　“你这人真犟。”蒲斯年忽然说。
　　陆于万垂眼看着他手指动：“谁犟。”
　　“我说抹不抹，你非抹。我说自己来，你非塞。”蒲斯年抹完一只，换另一只，指甲缝里都是油，“跟谁较劲。”
　　陆于万不吭声。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味儿混着煤味儿散。过了会儿，他说：“我奶以前说，人犟是好事。犟得过天，犟得过命，犟不过人心。”
　　蒲斯年手顿了下。
　　陆于万把脚抽回来，没穿鞋，光脚踩凉席上晾油。“你老躲，我怕你躲没影了。先抹脚，再抹手，再抹脸，慢慢抹，你躲哪我都知道你在。”
　　蒲斯年看他一眼，低头把油纸折好，塞自己裤兜。“抹完了还堵心。”
　　“堵心也得抹。”
　　俩人又不说话。日头往西斜，光斑挪到蒲斯年膝盖上。陆于万忽然从破棉袄内兜里摸出个东西——半截旧牙刷，毛炸着，拿铁丝捆过。递蒲斯年。
　　“啥。”
　　“刷鞋帮。”陆于万说，“后跟抹了油，鞋帮塌着磨脚，刷硬点。”
　　蒲斯年接过牙刷，真去刷那双破布鞋，刷得灰飞。陆于万就坐边上看着，看他低着头，后颈一节一节骨头清清楚楚，牙刷毛蹭着布面“沙沙”响，跟后山草响一个声儿。
　　刷完，蒲斯年把鞋往地上一放：“好了。”
　　陆于万拎起来看，鞋尖刷秃了毛，但确实支棱点样儿。“还行。”他放下鞋，忽然伸手，拇指肚在蒲斯年眉心那道浅褶上蹭了下——蒲斯年老皱眉，那儿有道印。
　　“你再犟，这儿就长死褶了。”陆于万说。
　　蒲斯年没躲，只抬眼：“那你呢。”
　　“我褶子在后脑勺，看不见。”
　　蒲斯年“呵”一声，很轻。他往后一靠，背抵墙，脚往前伸，俩人脚尖对脚尖，中间隔半尺。猪油味儿在仓库里慢慢散，混着旧木头和灰的气味。蒲斯年忽然说：“陆于万。”
　　“说。”
　　“你再犟，我也犟不过你。”
　　陆于万侧脸看他，没接话，只把脚往前一送，鞋尖碰了碰蒲斯年鞋尖。“碰着了。”
　　蒲斯年没把脚缩回去。
　　天黑透那会儿，陆于万把凉席往中间铺，蒲斯年躺下时，脚自然往他那边歪了歪。陆于万没夹，伸手过去，拿自己那块破被子角把俩人脚后跟一块儿盖了。蒲斯年没吭声，躺平了，眼睛睁着看顶上那块漏星的天。
　　“明天还抹油么。”蒲斯年问。
　　“抹。”陆于万说，“抹到你嫌我烦为止。”
　　蒲斯年没说“烦”，只翻了个身，侧着睡，后脑勺对着陆于万。陆于万看那截后颈，伸手，食指隔着空气虚虚比了下距离，没真碰。
　　外头巷子有小孩踩雪水“啪嚓”一声响。仓库里猪油味儿淡下去，只剩俩人呼吸，一重一轻，挨得很近。
　　这人真犟啊。
　　犟着犟着，好像也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