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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挡在他身前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天色黑得早。下午四点钟的光还亮着,气已经凉透了,风从河滩那边卷过来,贴着地面刮,把仓库铁皮顶掀得“咣啷”一声闷响,像谁在头顶拿锤子砸铁皮。
      陆于万是闻着那股子生烟味儿回来的。他刚从砖厂那边扛了一趟沙灰,没拿到钱,但混了半块干烙饼揣怀里,想回来掰一半给蒲斯年泡粥。走到巷子口,他就觉出不对——平日里野猫窜的废砖堆被踩乱了,地上几个烟头,还冒着青烟,最扎眼的是他们那扇破木板门,门闩上留着半个黑糊糊的胶鞋印,木茬子被踹崩了一块。
      他推门进去,没声张。蒲斯年没像往常那样靠在门边晒太阳,也没坐在轮胎皮上发呆。人缩在仓库最里头那半张凉席上,背对着光,膝盖蜷着,下巴抵在膝头,脸冲着墙根那摊干了的霉斑。听见脚步响,蒲斯年只把眼珠斜过来一点,没说话,眼神扫到他拎饼的那只手,又移开。
      陆于万把饼放窗台上,走过去,没蹲,就站着往下看:“来人了?”
      “嗯。”蒲斯年嗓子哑,像睡了一下午没喝水,“砖厂胡胖子,带俩半大子儿。”
      “说啥。”
      “说这地要盖车棚,让咱三天滚。”蒲斯年顿了顿,手指抠了抠凉席边,“还说我……没户口,再不走就报联防队,遣送收容所。”
      陆于万没吭声。他转身出去,拎了块半头砖回来,蹲门口,拿砖棱一下一下磨那根捡来的铁棍尖头——磨得“嘶嘶”响,火星子都没,就是个动静。蒲斯年没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人没走远。”蒲斯年又说,声音淡,“巷口槐树下抽烟呢。”
      陆于万把铁棍往肩上一搭,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子往窄巷口一站,影子先一步投出去,把半个仓库门都盖住了。他回头,只丢一句:“你待着,别出声。”
      蒲斯年没拽他,只抬手撑了下墙,慢慢坐直点。
      巷口那三道影子还在。胡胖子蹲着,工装裤挽到膝盖,小腿上黑毛炸着,见陆于万过来,他磕了磕烟灰,慢悠悠站起。俩小混混一个叼棒棒糖,一个拿树枝捅蚂蚁,都二十出头,看着混日子那种。胡胖子一米七五往上,肚子有点坠,可往陆于万面前一站,气势先矮半截——不是个儿矮,是陆于万那身形,薄,长,刚抽条完的少年骨架绷着一层硬肉,铁棍松松扛肩上,眼神没火,就冷着。
      “哟,陆小工。”胡胖子咧嘴,“跟你说了,这地我不租了,带话听不懂?”
      “没租。”陆于万说,“公家废仓库,谁也没租契。”
      “嘴硬是吧?”胡胖子往前凑半步,烟味喷过来,“那痨病鬼住里头算啥?非法滞留!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他蒲斯年那身份,见光就死。你护他,你也跟着一身骚。你奶棺材板都压不住——”
      陆于万往前迈了一步。
      没举棍,没瞪眼,就一步。鞋底踩在胡胖子刚磕烟的湿泥上,胶鞋印叠着胶鞋印。他个子高,说话时视线往下压,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你再提我家里一句,这事儿就不是撵人那么简单了。”
      胡胖子脸一僵。叼棒棒糖那混混站起来想帮腔,被胡胖子手背挡了一下。
      “胡老板。”陆于万把铁棍从肩上放下来,尾端“咚”一声顿地上,泥都震了个坑,“你砖厂欠我前儿那趟沙钱,我懒得要。你今儿带人来踹一脚门,我当狗叫。你再往前走这三步——”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道破门,“里头那人病着,我不动手,我站这儿不动,你也别想过去。”
      “你他妈吓唬谁呢!”旁边捅蚂蚁的混混嚷,“信不信我们真点你仓库?”
      陆于万不理他,只盯着胡胖子。风从俩人中间刮过去,吹得他洗得发白的褂子下摆贴腿上。他站得笔直,肩宽,背薄,一米八的影子在黄昏里拉得更长,把胡胖子三个人都罩在影边。
      “你试试。”陆于万又说一遍,语气没变,“你过去,我让你以后拉砖都得绕西头河堤走。”
      不是狠话,是陈述。胡胖子混这么多年,知道真横的和装横的区别。眼前这小子眼神是空的,但底下有股不要命的劲儿——十七八岁,啥都没有,就一条命,谁抢他窝,他真能跟你换半条命。
      僵了得有半分钟。槐树叶子哗啦响,远处有收破烂的吆喝。胡胖子咽了口唾沫,笑了一下,笑得假:“行啊陆于万,长本事了。行,爷今儿不跟你小孩一般见识。”他抬手挥俩跟班,“走!让他跟那痨病鬼守孝去!”
      仨人骂骂咧咧往大路拐。胡胖子临走回头指了指:“你等着,我找主任说去!”
      脚步声远了。陆于万没动,铁棍还攥手里,直到拐弯那声自行车铃响过去,他才慢慢松了手指关节,红印子一圈。他没立刻回去,转身往墙根走了两步,抬手“哐”一拳砸在废砖上,指节破点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拿袖子一蹭。
      蒲斯年站在门里,没靠门板,就站在光暗交界那截,仰脸看着他走回来。
      陆于万低着头进门,一进门洞就得下意识微塌肩,不然头发蹭门楣。蒲斯年一米七三,站平了刚到他下巴底下。他进门时,蒲斯年得往后稍退一点,才不被他衣角扫到脸。
      “挨打了?”蒲斯年看陆于万手。
      “没挨。”陆于万把铁棍扔墙角,捡起饼掰开,一半放蒲斯年那边的破碗里,“胡胖子怂。”
      蒲斯年没接饼,看着他脸:“你刚才站那儿,像根电线杆子。”
      陆于万没接话,蹲灶边点火。玉米面糊锅,搅了两下,火苗舔着锅黑底,他忽然说:“他敢报,我就去他砖垛底下撒尿。”
      蒲斯年“呵”一声,很轻,走回凉席边坐下。饼他还是拿了,掰碎了泡进面糊里,搅得没形。俩人吃饭没声。陆于万吃得快,烫得吸气也不停,吃完把碗一扣,拿袖子抹嘴,才看蒲斯年:“真报了,你就躲后头,别露头。”
      蒲斯年抬眼:“你挡得住?”
      “挡不住也挡。”陆于万说,“他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踩坏了呢。”
      “踩坏了……我躺车辙里,他车还得颠一下。”陆于万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反正你别出来。”
      天黑得快。风从破洞往里灌,仓库里没灯,就灶里一点炭红亮着。蒲斯年躺回去,陆于万没躺,拎着凉席一角铺到门口,离门板两步远,人冲外头侧着躺,腿一伸,脚底板抵着门框。这姿势,真有人半夜踹门,他第一个挨上。
      半夜蒲斯年醒了一次。外头月亮没上来,黑得稠。他睁着眼听,听见门口那边呼吸声沉,是睡实了,但腿没收回去,还顶着门框。风把破门吹得“吱呀”一声,陆于万在睡梦里无意识哼了下,肩膀往门上靠了靠,像本能地堵缝。
      蒲斯年坐起来,没声。他看那道黑影——那么长个人,蜷在门边,腿长,折着有点憋屈。他想起下午胡胖子走时那句“痨病鬼守孝”,忽然觉得荒唐又烫心。他挪过去两步,没碰陆于万,只把那半张凉席角往上拽了拽,搭在他脚踝上。
      陆于万没醒,呼吸更沉了点。
      第二天天亮,陆于万是被腿麻醒的。一睁眼,蒲斯年坐对面,正拿根草棍拨拉他鞋带。
      “醒了?”陆于万嗓子哑,撑地想站,腿一麻“嘶”一声又坐回去。
      蒲斯年没笑他:“挡一宿啊?”
      “嗯。”
      “像条看门的。”
      陆于万没反驳,就那么坐着缓麻劲儿,缓半天,才仰头看天光漏的那块瓦:“胡胖子要真找主任,我就说我是他远房表弟,来养病的。”
      “编。”
      “编也得编。”陆于万终于把腿伸直,关节咔吧响,“反正我不走。”
      蒲斯年不说话了。他低头抠鞋帮,抠半天,说:“你十八岁生日快到了。”
      陆于万“嗯”一声。
      “别过这儿。”蒲斯年说,“出去吃碗面。”
      陆于万看他。蒲斯年没看人,盯着墙外:“我请你,攒俩钢镚了。”
      陆于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撑墙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子在仓库里直不起腰似的,他抬手够到顶上一块松的瓦,往下按了按:“过啥面。胡胖子再敢来,我把他车胎扎了。”
      蒲斯年站起来,仰脸看他:“扎了更完。”
      “那就扎完再说。”
      俩人对着看一眼,谁也没笑,但空气里那点紧绷的味儿淡了。蒲斯年往外走,陆于万跟半步,手虚虚搭他后肩,不是扶,是挡风似的姿势。
      秋深了,风还刮。但有人挡着,墙角那点霉味儿,好像也没那么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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