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最野的狼

48、墙角缩了一宿 胡胖子没去

　　胡胖子没去找主任。他找了更损的法子。
　　下半夜两点多，雨刚停，地皮还潮着。陆于万睡在门边，刚有点迷糊，就听见墙外头砖头“骨碌骨碌”滚的声音——不是自然滚，是有人往仓库顶上扔。第一块砸在铁皮上，“哐”一声巨响，震得顶灰簌簌往下掉。第二块直接砸门框上方，木屑崩开。
　　陆于万猛地坐起，没喊，也没去摸铁棍。他背贴着墙，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
　　人不多，两三个，压着嗓子笑，听得出是下午那俩混混。不进来，就绕着墙根扔石头，专挑顶薄的地方砸，吓唬人。一块石头从破瓦缝漏进来，砸在离蒲斯年凉席两步远的泥地上，“啪”一声，泥星子溅起来。
　　蒲斯年没睡。从第一声响，凉席那边就没动静了，但陆于万知道他醒着——呼吸声停了，憋着。
　　“陆于万——”外头人拖长音喊，“睡挺香啊？痨病鬼还喘气没——”
　　陆于万牙咬紧了。他没动，也没骂回去。就那么坐着，膝盖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在黑暗里盯着那块漏进来的灰白天光——后半夜那种死白，照不清人，只能看见门缝外头人影晃。
　　他算准了，胡胖子不敢真闯，就是恶心人。真打起来派出所得管，扔石头吓唬，顶多算熊孩子捣乱，抓不着把柄。
　　石头又扔了五六块。一块砸门板上，蒲斯年那边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是被什么惊着了。陆于万手指抠进裤缝里，指甲掐出印子，还是没动。
　　外头人闹了十来分钟，嗓子喊哑了，也腻了，骂骂咧咧走了。脚步声远了，仓库才彻底静下来，只剩屋顶积水“嗒、嗒”往下滴。
　　陆于万没立刻躺回去。他站起来，走过去，先摸蒲斯年那边墙根。蒲斯年蜷着，面朝墙，整个人缩得极小一团，薄被子裹着，肩膀微微抖。陆于万没问怕不怕，只伸手把刚才掉进来那块半头砖踢远，踢到门后头，然后蹲下，摸了摸蒲斯年脚踝——被子底下冰凉。
　　“走了。”他说。
　　蒲斯年没应。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个字：“……嗯。”
　　陆于万回门边，没躺席子，就靠墙坐着，腿伸直，脚顶住门框。他得让人知道，门这儿有人，一整夜都有。
　　蒲斯年其实没缩一宿墙角。他中间翻过身，面朝外头那点光，睁着眼看陆于万那个背影——高，直，肩胛骨在旧褂子底下顶出个尖，头一点一点，好像要睡，又猛地一激灵挺直。像条守洞口的狗，蒲斯年想，又觉得不像，狗还会叫两声，他一声没吭。
　　天快亮时陆于万真眯着了。腿麻得厉害，他靠门板滑下去点，头歪着，手还搭膝盖上，呼吸沉。蒲斯年这才慢慢坐起来，看他那腿——长，折着，脚踝都肿了点。
　　天亮透，雨气散了，光从破洞漏进来，照着陆于万脸上那层灰。蒲斯年爬起来，没声，走过去，蹲他面前。陆于万睡得死，眼下两片青。蒲斯年伸手，没碰脸，只拎了拎他裤腿，看那肿的脚踝。
　　陆于万是被疼醒的。一睁眼，蒲斯年蹲他面前，视线平齐他下巴。
　　“醒了？”蒲斯年说。
　　陆于万“嗯”一声，试着挪腿，麻劲儿返上来，针扎似的，他“嘶”了下，手撑地想站，腿一软又坐回去。
　　“别试了。”蒲斯年站起来，没扶他，转身去拎水壶，“昨儿靠门边坐一夜，腿折了？”
　　“没折。”陆于万缓半天，拿手捶小腿肚，捶得砰砰响，“就是麻。”
　　蒲斯年倒半碗凉水，递他手里，自己走到门口往外看。地上几块石头，墙根还有烟头。他回头看陆于万还撑着墙想站，忽然说：“你别动。”
　　陆于万停住。
　　蒲斯年走出去，弯腰捡了块胡胖子他们扔的石头，掂掂，往河滩方向一扔，“噗通”一声。又捡一块，又扔。扔了三四块，才回头：“昨儿你一声不吭，装死人呢？”
　　陆于万喝完水，把碗放地上：“吭一声，他们就有意思了。”
　　“有啥意思。”
　　“一吵，就成两拨人打架。胡胖子正好报斗殴，抓你容易。”陆于万喘口气，终于借墙站直了，一米八的个子扶着墙，像根刚栽歪的电线杆子，“我闷着，他就觉得没劲。”
　　蒲斯年不说话，走回仓库，在凉席边坐下，没躺回去。“你算盘打得响。”他说，“就是腿不想要了。”
　　陆于万拖着那条麻腿挪过去，慢慢坐下，动作慢得像老头的。“腿要要，人更要。”说完顿了顿，“你昨儿缩墙角，听见没。”
　　“听见石头响。”
　　“听见别的没。”
　　蒲斯年看他一眼：“听见你憋气。”
　　陆于万“呵”了声，低头揉脚踝。蒲斯年伸手，没碰他脚，只把凉席往他那边拽了拽，让他腿能伸直搁席子上。
　　俩人又不说话了。日头升起来，晒得铁皮顶冒热气。蒲斯年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皱的一块钱、几个钢镚，还有半包水果硬糖纸，糖早化了粘一块儿。他捏了捏，推陆于万面前。
　　“啥。”
　　“昨儿说请你吃面。”蒲斯年说，“攒的。”
　　陆于万看那堆零钱：“胡胖子闹完，你还敢出门买面？”
　　“你腿走不了，我走。”蒲斯年抬眼，“他敢动我，我就跑。他追不上。”
　　陆于万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钱推回去：“留着。面不急。”
　　“那干啥。”
　　“买锁。”陆于万指指那扇被踹歪的门，“门闩换铁的。”
　　蒲斯年没再推。他收了钱，布包塞回去，躺下，手搭额头上挡光。躺了会儿，忽然说：“下回你再靠门边坐一夜，我给你垫块砖。”
　　陆于万“嗯”了声，也躺回去，腿还直着。俩人并排，一个靠墙，一个靠席，仓库顶上鸽子扑棱飞过去，影子一闪。
　　墙角那摊霉斑还在，但缩了一宿的人，好像都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