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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六月十九 那两块石头 ...

  •   那两块石头在陆于万兜里揣了快俩月。
      天从阴转晴,又热起来。蝉开始在仓库后头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锯木头,一声比一声疯。陆于万把蒲斯年那件破褂子洗了三遍,血渍没全掉,剩一圈淡黄印子,像地图。
      蒲斯年能走远路了。不快,但能走。肺里那点闷响消停了,只剩跑急了还咳两声。他脸还是白,但长了点肉,颧骨没那么扎眼。陆于万从沙场捡了半张破凉席,晚上俩人一人一半铺地上,总算不用挨干草里的潮虫咬。
      六月十九那天,陆于万醒得早。不是自然醒,是梦里算账算醒了——昨儿去砖厂扛了一下午砖,工头说好结现,结果下班人没影,钱黄了。他躺在凉席上,睁眼看着屋顶那块破瓦,心里骂了八百遍脏话。
      蒲斯年还在睡,侧身蜷着,背对他。天热,被子早踢了,就一条单裤,后脖颈晒出个浅浅的印子。
      陆于万爬起来,没声张,拎着空锅出去。他没去砖厂找人,知道找也没用,小工头赖账是常事。他绕镇外公路走,专挑那种拉西瓜的拖拉机过坎儿的地方捡漏,蹲半天,真捡着小半个摔裂的西瓜,红瓤,蚂蚁已经爬上了,他拿水冲了冲,把烂边切掉,剩下那点揣怀里。
      回来时日头已经毒了。仓库里闷得像蒸笼,蒲斯年坐起来了,靠着墙喝水,见他进门,眼皮抬了抬。
      “吃。”陆于万把西瓜掏出来,放那半块凉席上,自己蹲一边拧壶盖喝水,没提钱的事。
      蒲斯年看那西瓜,瓤有点沙,是好瓜。他伸手掰了小半块,剩下推回去。“哪来的。”
      “捡的。没毒。”
      蒲斯年掰的那块很小,指尖沾着红汁,他慢吞吞啃,汁水滴手腕上,拿袖口一蹭。啃完,他忽然说:“今天六月十九了唉。”
      陆于万动作一顿。壶盖“哐当”掉地上。
      他当然不知道六月十九是什么。他连自己生日都记不准,只记得奶奶说过收麦前后。他转头看蒲斯年:“啥日子。”
      蒲斯年把西瓜皮扔墙角,舔舔手指:“我妈说,我生下来那天,她去庙里求签,和尚给的饼,回来路上饼掉泥里,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
      陆于万没吭声。他坐回去,把剩下那大块西瓜掰开,自己留小的,把多的那半塞蒲斯年手里。“那你过生日。”
      “没过过。”蒲斯年说,但手没松,捏着那半块瓜,“十七岁以后就不说了。”
      陆于万没劝他吃,也没说“那我给你过”。他低头啃瓜,啃得狠,汁顺着下巴流。啃完,他把瓜皮并排摆一块儿,像俩小坟包。坐了会儿,忽然站起来。
      “你待着。”他说。
      陆于万出门,没往镇中心走,往小学围墙根走。六月放暑假,操场锁着,但围墙矮。他翻进去,溜到操场边那排冬青底下——前两天看见有小孩在底下埋玻璃弹珠。他蹲那儿扒拉半天,扒出几颗脏的,又去沙坑里摸,摸着个半旧的铁皮青蛙,锈了,发条拧不动。他揣兜里,又翻墙出来。
      回仓库,蒲斯年还坐那儿看墙角,不知道看什么。
      陆于万走过去,没递玩具,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放地上——是块河滩捡的扁石头,但磨过,边缘拿砖头蹭得圆了点,上头用捡来的半截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个“17”,数字还描了两遍,粉笔灰蹭一手。
      “没笔,”陆于万说,“凑合看。”
      蒲斯年盯着那石头看了很久。没笑,也没说好。风从门缝灌进来,把他额发吹起来一点。
      “十七了。”陆于万补一句,声音压低,“我下个月十八岁,以后大的让小的。”
      蒲斯年抬眼:“哪条规矩。”
      “我定的。”
      蒲斯年不跟他争。他伸手把那石头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然后忽然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一小截铅笔头,蓝漆杆,快秃了。他捏着笔,在刚才陆于万摆的西瓜皮内侧,写了个“18”。很小,字歪,但清楚。
      陆于万看着那瓜皮:“……你给我写皮上?”
      “留不住。”蒲斯年说,“吃进肚里算过上了。”
      陆于万没再说话。他起身去把凉席拖到门口,有穿堂风。俩人一人一边坐着,脚底下踩着热土。蝉声吵得人脑仁疼,蒲斯年忽然问:“你生日啥时候。”
      “忘了。”
      “真忘了?”
      “收麦前吧,可能五月底。”陆于万踢踢石子,“反正没过过,我奶说生日子穷人才记日子。”
      蒲斯年“嗯”一声,半天,说:“那明年。你生我死,一人记一个。”
      陆于万猛地扭头看他。蒲斯年脸朝着外头光,侧脸被晒得有点透亮,睫毛垂着,没看人。
      “再说一遍。”陆于万声音硬了。
      蒲斯年不说了,把脚缩回去一点。陆于万也没逼。他蹲回去,把那块写了“17”的石头塞回蒲斯年枕头底下,又摸出刚才扒拉来的玻璃弹珠,绿的,滚过去停在他脚边。
      “小孩丢的,捡的。”陆于万说,“当礼。”
      蒲斯年低头看那珠子,光一照,里头有漩涡。他拿脚趾头把珠子拨了拨,没捡,也没还。
      天黑前陆于万又出去一趟,回来拎了半把挂面,是拿下午去帮人卸了两车煤换的。面下锅,没油没盐,但煮得软。蒲斯年端碗吃,吃得慢,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明年你要真忘了,我就当你六月十九生的。”
      陆于万搅着面汤,没抬头:“行。那我俩一天。”
      一碗面吃完,天暗透了。蒲斯年躺回去,手搭在凉席上,那颗绿弹珠不知什么时候滚进了他手边。陆于万躺下时,没提生日,没提钱,只说了句:“石头我给你刻深点,明年还用。”
      蒲斯年没应。可陆于万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手拢着那颗珠子,拢得很紧。
      外头蝉停了。夜风一吹,仓库顶上那片瓦晃了晃。
      十六岁最后一天,没蛋糕没蜡烛,只有半块捡来的瓜,一块粉笔石头,和一句没吵没闹的“明年再说”。
      天还长着呢。
      他们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六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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