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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扔石头 天阴到第七 ...

  •   天阴到第七天,蒲斯年能自己走到门口了。
      不是走远,就是从干草堆挪到门槛边,背靠着那扇烂木板门,屁股底下垫着陆于万不知从哪捡来的半块汽车轮胎皮。他坐那儿,下巴缩在领子里,看着外头那片泥地发呆。陆于万扛回来半袋陈米,熬得粥稠了点,没放盐,就那么白嘴喝,喝完胃里踏实,人才肯动弹。
      河就在两百米外。陆于万拎着空铝锅去拎水,走到蒲斯年旁边顿了顿脚,说:“坐这儿别动,地滑。”
      蒲斯年没应,眼睛跟着他影子,看他走远,又收回来看泥地上几只蚂蚁搬家。等陆于万拎着半锅水回来,蒲斯年忽然开口:“去河边。”
      陆于万站住。“干啥。”
      “看看。”
      “走不动。”
      蒲斯年抬眼瞅他:“那你背我。”
      陆于万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锅放地上,走过去蹲下。这次蒲斯年没像以前那样软塌塌挂他背上,而是自己手搭他肩,借着力慢慢起来,挪两步,陆于万托着他胳膊肘,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半拖半扶蹭到河滩。
      四月的河刚退过春汛,滩上全是湿漉漉的鹅卵石,大的小的,青灰黄白,被水磨得滑手。对岸是那片荒草地,蒲公英早秃了,只剩一蓬蓬白绒絮粘在草叶上,风一过就散几根。
      陆于万把锅搁块大石头上,去河边洗米。洗着洗着,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见蒲斯年蹲着——是真蹲,腿蜷着,屁股离地一拳,手从地上摸了块石头,掂了掂,往河里扔。
      “噗通”一声,闷响。
      陆于万没说话,低头接着搓米。蒲斯年又摸一块,这次挑了个扁的,侧着身子抡胳膊,石头贴着水面跳了一下,再一下,最后沉下去。水花溅得不高,但到底跳了两下。
      “你扔这干啥。”陆于万说。
      “堵水。”
      “堵得住么。”
      “堵不住。”蒲斯年说,又摸一块,“堵个响动。”
      陆于万把米捞出来沥水,拎着锅走回来,也在他旁边蹲下。河滩上石头有的是,他随手捡一块,拇指大的,往深水区一甩——石头直接栽进去,“咕咚”,连水花都吝啬。
      蒲斯年瞥他一眼:“手腕子太僵。”
      “我扔枪投弹呢?”
      “扔枪还栽。”蒲斯年伸手,“给我那块扁的。”
      陆于万把脚边一块巴掌大的扁石踢过去。蒲斯年接了,手腕一抖,石片擦着水面飞出去,一连三跳,最后斜斜扎进对岸草丛里。他喘口气,像是耗了力气,但嘴角有点意思。
      陆于万没抢,就那么看着。看了会儿,忽然说:“你教我。”
      蒲斯年把剩下的半块石头递他:“侧着拿,别捏死。甩的时候胳膊别抬,贴水。”
      陆于万学样,甩出去,石片贴着水面“滋”一下,跳一下就栽了。他皱眉:“不行。”
      “再来。”
      又捡。又扔。河滩上就俩人,一坐一蹲,石头噼里啪啦往水里砸,惊得浅水区几条小鱼乱窜。有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蒲斯年仰头看一眼,脖子伸得慢,像怕扯着肺。
      扔到第十几块,陆于万终于甩出个连跳的,虽然只两下,但到底没直接沉。他有点得意,转头看蒲斯年,蒲斯年正低头抠石头上的青苔,没夸,只说:“还行。能打水漂了。”
      “你以前跟谁学的。”
      “没人。桥洞底下小孩都扔,比谁扔得远。”
      陆于万“哦”一声,没再问桥洞细节。他换了个方向,往对岸草丛扔。一下,没中。两下,偏了。第三下,石头划了道弧,落进那片枯黄的蒲公英丛里,惊起一小团白绒,慢悠悠飘起来。
      蒲斯年忽然说:“你扔那棵,像坟头草。”
      陆于万手停了。后山那片蒲公英,他们提过一次。他没接话,又捡了块石头,这次没扔河,攥手里,掂了掂。
      “扔远点。”蒲斯年说,“别扔草里,吓它们。”
      陆于万就往更远的河心扔。水声闷,像敲在谁心口。他忽然问:“你扔石头许愿么。”
      蒲斯年愣了下,随即嗤一声:“几岁。”
      “小孩才许。”
      “我不算小孩,”蒲斯年指自己脸,“快十七了。”
      “看着像十二。”陆于万说,石头又扔一个,“许个愿,石头沉了就算天收了,不灵也赖不着人。”
      蒲斯年不吭声了。风把河面吹出细纹,太阳从云缝里漏一丝,金粉似的撒在水上。过了很久,蒲斯年弯腰,挑了块最圆的、鸽蛋大小的青石,握在掌心,攥了会儿,然后胳膊往后一扬,没往前扔,是往身后空地上抛——石头“啪”砸在干泥上,滚了两圈停住。
      陆于万看他。
      蒲斯年说:“不扔河里。河里王八叼了去,愿就变□□了。”
      陆于万想笑,没笑出来。他也弯腰,挑了块白的,往身后泥地一抛,和蒲斯年的那块并排。俩石头挨着,像俩没名没姓的坟。
      “你许啥。”蒲斯年问。
      陆于万蹲回去,看着河:“不告诉你。”
      “那我猜。”蒲斯年慢吞吞,“想扛包少挨点骂。”
      “不对。”
      “想……鸡腿。”
      “也不对。”
      蒲斯年不猜了。他靠回那块大石头,仰头对着天光眯眼。“我那块石头……许的是天别塌。”
      陆于万侧头看他。蒲斯年侧脸被河风吹得有点红,睫毛颤着,说这话时没表情,像说今天饭馊了。
      “天塌不了。”陆于万说,“顶多塌个仓库顶,我给你再搭个棚。”
      “棚也行。”
      “那就棚。”
      俩人又不说话了。扔石头扔累了,手都凉。陆于万去拎那锅米,水凉透了,锅沿挂水珠。他走回蒲斯年身边,没催他起来,就蹲着陪他看河。一只蜻蜓点水飞过去,红的,尾巴一翘一翘。
      蒲斯年忽然抬手,指蜻蜓:“它活不久。”
      “谁都活不久。”陆于万说,“先活过夏天。”
      蒲斯年笑了下,很淡。他试着自己站起来,腿还有点飘,陆于万伸手捞他一把,没架,就虚扶着。俩人慢慢往回蹭,河滩石头硌脚,一深一浅的脚印留在湿泥上,很快被风抹平。
      回仓库门边,蒲斯年又坐回轮胎皮上。陆于万把米下锅,架火上熬。火苗舔着锅底,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回去,弯腰捡起刚才泥地上那两块石头——白的、青的,都沾了泥。他拿袖子擦擦,揣兜里。
      熬粥时,蒲斯年闭眼靠着门板,陆于万坐火边,从兜里摸出石头,放掌心看。白的放左边,青的放右边。
      他没许愿。
      但他知道蒲斯年那句“天别塌”是啥意思。
      他俩现在就住天底下最薄的那层壳里,风一吹就晃。
      火上的粥咕嘟响。陆于万拿勺子搅了两下,抬头看蒲斯年。那人靠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睡得歪着脖子,手垂下来,指尖离地只有寸许。
      陆于万把白的石头塞自己裤兜,青的那块,轻轻搁在蒲斯年手边那块干泥上。
      ——愿谁许的谁收着。
      但石头不扔河里,就不算交给王八。
      天还阴着,但河滩那阵扔石头的噼啪声,好像还在耳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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