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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迟迟不亮 罗瘸子的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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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瘸子的针打了四天。第五天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蒲斯年忽然不肯走了。早上陆于万把鞋给他套上,人坐干草堆里,脚一沾地就晃,额上也冒虚汗,可眼神是硬的。陆于万说那再去柳屯,蒲斯年摇头,说一句“歇两天”,再没二话。
陆于万就没再提。他出去了一趟,绕到卫生院后墙,跟上次那护士碰头,拿攒下的废品换了两板土霉素,又讨了半瓶紫药水。钱还是不够,护士看他一眼,把东西塞他怀里,说下回带点鸡蛋来。
回来时天阴着。仓库里暗得早,陆于万把紫药水放蒲斯年面前:“擦外伤。肺里头……先吃药片。”
蒲斯年接过去,拔了盖子,拿棉签蘸了,自己往手腕旧伤上抹。紫药水那股甜腥味一散开,空气都静了。他抹得慢,一圈圈涂,像在描什么图案。
从那天起,日子开始拖。
白天还好。有光,有外头零碎动静,蒲斯年能坐一会儿,啃点干粮,喝陆于万拎回来的凉水,偶尔说两句,问句“几点了”,陆于万就抬头看天色估个大概。最难熬的是下半夜。
蒲斯年烧退成低烧,却更磨人。三十七度多,人昏沉,睡不实,老翻身。干草窸窣响,一声接一声,像耗子在墙角磨牙。陆于万不敢睡死,枕着块砖头,耳朵支着。
有天夜里雨又返潮,没下透,就飘那种能渗进骨头的毛毛雨。仓库顶漏得更凶,接水的破盆“嗒、嗒”一声,隔很久才响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慌。蒲斯年忽然开始抖,不是冷得哆嗦,是那种从肺里抽出来的、控制不住的轻颤,牙关磕得咔咔响。
陆于万摸他手,冰凉。他把人往自己这边拖了拖,被子不够大,就俩人裹一块儿。蒲斯年迷糊里推他一下,没推开,手就那么虚搭他腰上。
“还冷么。”陆于万问。
蒲斯年没答。过了会儿,忽然说:“天怎么还不亮。”
陆于万抬头看破洞。外头黑得像扣了口锅,连星都没有。他摸出根火柴划了下,没敢点,就借着那瞬间的光瞄了眼天色。“早着呢。才两点多。”
“两点……”蒲斯年重复一遍,像在记一个过不去的坎。
后来陆于万发现,蒲斯年夜里老惦记天亮。一会儿问一句,一会儿又问。陆于万开始还答,后来干脆不说话,就数数。数到一千,天还是墨的。他烦了,爬起来,把接水盆挪个地方,回来蹲蒲斯年面前。
“你老等天亮干啥。”
蒲斯年眼皮掀着,眼神散:“……怕天亮不了。”
陆于万心里一揪。他没接话,转身去墙角摸那块捡来的、表针早停了的电子表壳,按半天没亮,砸了两下,突然蹦出个绿荧荧的数字——凌晨四点十二。
他把表壳举到蒲斯年眼前:“四点。再熬俩钟头。”
蒲斯年盯着那点绿光看了会儿,慢慢闭上眼。
陆于万就那么蹲着,举着表壳,直到绿光又灭了。他没再举,把表塞蒲斯年枕头边,自己坐回去靠着墙。外头有野猫打架,尖叫着从屋顶跳过去,蒲斯年吓一激灵,手伸过来,摸到陆于万袖口,攥住。
陆于万没抽。
天迟迟不亮。不是真不亮,是他觉得,蒲斯年这阵子大概活在一个永远差两步就天亮的时区里。烧不退,药不够,钱没有,路也走不动。可他不能催,不能骂,连“快好了”这种屁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陪着数。数猫叫,数漏雨,数蒲斯年呼吸从急变缓。
有次蒲斯年半梦半醒,忽然嘟囔:“你睡……别熬。”
陆于万说:“我睡了,谁给你看天亮没。”
蒲斯年就安静了。
真亮起来是灰的。云厚,没太阳,光像是从云缝里漏点死气,把仓库地面照出一块湿的亮斑。陆于万这才敢合眼,眯十分钟,又猛地睁开——怕一睡过去蒲斯年出事。蒲斯年倒是睡沉了,脸朝里,后背微微弓着,像个虾米。
陆于万爬起来,去门口接了点屋檐水,拧干布擦擦脸。他站在破门缝往外看,镇子那头炊烟起来了,谁家熬粥的味飘过来,他咽了下口水。
回身,走到蒲斯年边上,蹲下看他睡。那张脸瘦得颧骨尖底下都能插住根火柴,可眉头没那么死拧了。陆于万伸手,很轻地碰了下他眉心,像蒲斯年那天点他似的。
“天亮了。”他低声说,也不知让谁听,“就算阴着,也算亮了。”
蒲斯年没醒,只翻了个身,被子蹬开一角。陆于万捡起来给他盖好。
天迟迟不亮。
可他们还在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