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妈” 第三针打完 ...
-
第三针打完,蒲斯年醒得比前两次久。
陆于万正蹲院门口剥蒜——罗瘸子扔给他一小辫,说剥完给俩馍。他剥得慢,指甲缝里塞满泥,听见草棚里布料窸窣一声,回头看,蒲斯年侧躺着,脸朝里,背对着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刚动过。
陆于万把蒜瓣拢进兜里走过去,没出声。蒲斯年听见脚步,也没回头,只把脸往破被子深处埋了埋。
过了半晌,蒲斯年忽然说:“我烧糊涂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陆于万在旁边干草堆上坐下,离他两步远。“嗯。”
“喊什么了。”
陆于万剥了最后一颗蒜,蒜皮粘手上,他拿指甲刮。“没听清。”
空气顿住。风从柳屯房顶刮过去,瓦松晃了晃。
蒲斯年翻过身,看向他。眼神是刚退烧的那种虚,但没散,盯着陆于万侧脸,盯了很久。“你骗我。”
陆于万不吭声。他不能说我听见了,也不能说你喊得像小孩。他把那瓣蒜捏扁了,汁水辣得指尖发木。
“喊了就喊了。”蒲斯年自己接下去,声音很平,平得有点硬,“你爱当不当。”
陆于万终于抬眼:“没说不当。”
蒲斯年闭了嘴。两人之间隔着草屑和光斑,谁都不看谁。罗瘸子拎着鱼竿出院门,瞥他们一眼,说去河边钓鱼,院门大敞着走了。
陆于万起身,去灶台边舀了瓢凉水,拿早上剩的半块破布蘸湿,拧到半干,走回来递蒲斯年手上。“擦把脸。嗓子疼就抿点。”
蒲斯年接了,没擦脸,先拿湿布按了按嘴唇。干皮润了点,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以前我妈还在,冬天给我焐脚。”
陆于万站着,没动,也没走。
“后来没了。”蒲斯年说,“后来就自己焐。”
还是那几句,没哭腔,没怨气,像说别人家的事。陆于万忽然觉得,比起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这句才是真的——真的意思是,人醒了,开始自己往外抠旧伤疤给人看。
“焐脚费劲。”陆于万说。他找了根柴棍,蹲下,在泥地上随便划,“我奶说,小孩脚凉是火力壮。”
“你奶还说什么。”
“说别学野孩子,学野孩子烂泥里滚。”
蒲斯年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那你还背我。”
“我火力壮。”陆于万把柴棍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背得动,就算没烂透。”
蒲斯年不说话了,拿湿布慢慢擦手背那块胶布印。擦完,他抬眼往院门外的土路看,看了会儿,忽然问:“药还差多少。”
“差不多。”
“下次别来了。”蒲斯年说,“我自己待仓库就行。”
陆于万没接这话。他转身去灶膛边摸那两个许诺的馍,一个揣自己怀里,另一个掰开,把软的那半塞蒲斯年手里。“吃完再商量。”
蒲斯年捏着那半块馍,捏了半天,还是吃了。干,噎,他小口小口地咽,像在嚼什么很沉的东西。
陆于万蹲旁边啃自己那份,啃得急,噎住了,捶两下胸口才顺下去。蒲斯年瞥他一眼:“慢点,没人跟你抢。”
“怕你改主意。”
蒲斯年没再赶人。天彻底大亮了,罗瘸子院里那棵柳树叶子亮闪闪的。陆于万把最后一点馍渣子舔干净,忽然说:“那声‘妈’,我当你借我喊的。”
蒲斯年动作停了下。
“下次我喊你名字,你再还我。”陆于万补一句,拍拍裤腿站起来,“两清。”
蒲斯年把最后一口馍塞嘴里,嚼完,才抬眼看他:“……你名儿我早记着了。用不着还。”
陆于万愣了下,随即低头笑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行。那你记着。”
回去还是走铁轨。这次蒲斯年精神好点,陆于万没背,俩人并排慢慢蹭。蒲斯年走几步就得停,喘口气,手扶根枕木。陆于万就陪他停,不催,低头踢石子。
走到桥洞那儿,蒲斯年忽然站住,往洞里看了眼。
“昨儿就这儿漏风。”
“嗯。”
“我是不是……靠你肩膀了。”
陆于万踢着石子:“记这么清,还问。”
蒲斯年没再说话,过了桥洞,他脚下一软,趔趄半步。陆于万伸手捞他胳膊,蒲斯年没挣,就那么虚虚搭着他走完剩下那段路。
仓库门还虚掩着。推开门,光落进去,干草堆上那床破被子晒了一天,看着没那么死气沉沉。
蒲斯年往里走,坐下去,靠墙,长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路的力气都用光了。陆于万把门锁销插好,走回来,蹲他面前,伸手探他额头。
手背贴上去,蒲斯年没躲。
“还行。”陆于万说,“没再烧回去。”
蒲斯年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像开玩笑,又像认真:“陆于万。”
“嗯。”
“……谢了。”
陆于万手收回去,插兜里,转身去弄水壶,背对着说:“刚说两清,又欠上了。”
蒲斯年没再吭声。可陆于万听见身后,他好像低低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真笑了。
那一声“妈”的事,就算这么揭过去了。
谁也没再提。
但有些东西,从那天起,好像确实两清了——也好像,永远还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