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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说胡话 下午再去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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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再去柳屯,陆于万是空着手去的。
上午背蒲斯年回仓库,人放平了,自己没歇,绕去西头沙场问了一嘴。管事的瞅他年纪小,又见他鞋帮烂着,摆摆手说卸半车给三块,还得等天晴工头在。陆于万没走,蹲在沙堆边上等,等到日头偏西,雨云散了点,真让他等来辆拖拉机拉黄沙。
半车沙,一百来筐。柳条筐勒进肉里,比水泥袋还磨。他闷头干,不跟旁边人搭茬,卸完数钱——三张皱巴巴的角票,汗湿得粘手。管事的老头额外扔给他个烤糊了的馒头:“赶紧去吧,看你魂都丢了。”
陆于万啃着馒头去的柳屯。
罗瘸子院里那盏灯泡坏了,换了个瓦数小的,光发橘。蒲斯年还躺在草棚柴垛那儿,没挪窝。陆于万走近了蹲下,先看他脸。烧好像又往下压了点,颧骨上那层死亮的虚光淡了,但呼吸还是重,一吸就扯着嗓子眼响。
“药钱。”陆于万把三块钱和早上那半块鹅卵石一并递过去。石头磨得发亮,他路上一直攥手里搓。
罗瘸子扫一眼,把钱抽走,石头没拿。“躺一天了,中午哼唧两声,灌了两口水。针管消着毒呢,坐下吧。”
第二针推得慢。蒲斯年中途醒了下,眼睫颤着,视线空,落不到点上。针头拔出来时,他忽然抬手,不是捂针眼,是往半空抓了一把,像抓飞虫,又像捞什么。没抓着,手垂下来,指尖蹭过陆于万手腕。
“妈。”蒲斯年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陆于万身子僵了半秒。
罗瘸子当没听见,转身去洗针管。陆于万也没吭声,只把蒲斯年那只手轻轻放回稻草上,拿袖口擦了擦他指尖沾的灰。
天擦黑那会儿,蒲斯年开始正式说胡话。
先是喊“别锁门”,对着柴垛缝喊的,像对着谁的背影。喊完又摇头,说“我不偷粮,我帮你背”。后来声音碎了,一会儿说“铁轨凉”,一会儿说“蒲公英白毛进眼睛了”。陆于万蹲旁边听,没插嘴,偶尔伸手探他额头——温着,没再烫得吓人。
罗瘸子吃完饭,扔给他个豁口碗,剩的土豆汤。陆于万喝了,又把碗底的土豆皮嚼了。他端了半碗清水过来,扶蒲斯年起,蒲斯年喝不进,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陆于万就用手指沾了水,一点点抹他嘴唇上,抹一圈,再沾,像喂鸟。
蒲斯年忽然睁眼。眼神是散的,没对焦,看着陆于万身后那片暮色。
“你别……躲西边。”他说。
“西边咋了。”陆于万顺着他话头接,声音压得平。
“风大……吹没了。”
陆于万嗯一声:“那我躲东边。”
“东边……坟多。”蒲斯年喘口气,皱眉,“难走。”
“那你给我指路。”陆于万把湿手指放下,看他,“你指,我走。”
蒲斯年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点在陆于万眉心,一点,又一点,像画什么。画完了,手无力地滑下去,嘟囔:“……笨。记不住。”
陆于万没动。眉心那点凉意散了很久,他才低头,把蒲斯年滑到腰侧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草棚漏风,夜里还是冷。他起身去院角捡了几块干牛粪饼,塞罗瘸子灶膛边——算是还点柴火人情。老头瞥见,没拦,只说:“人要是半夜烧起来,院外头有水缸,自己舀凉水敷脖子。”
后半夜果然又烧起来。不是高烧反弹,是那种退不下去的低热,人浮在半梦半醒里,难受得更磨人。蒲斯年开始无意识地挣,想翻身,又没力气,整个人往柴垛边滑。陆于万没睡,一直靠着,这时候伸手揽住他肩,往回带了带。
蒲斯年疼似的抽气,手攥住陆于万前襟,攥得死紧。
“疼……”这次是真疼,不是梦呓。
陆于万去摸他肋下——外伤倒还好,是肺里牵着。他想起罗瘸子说的“浸润”,想起那闷闷的叩诊音。他没说“忍忍”,只把手垫在他后背和柴垛之间,让他靠实点。
蒲斯年忽然笑了,很哑,很短:“陆于万……你咋……老在这儿。”
陆于万没答。过了半晌,才说:“你睡你的,我数羊。”
蒲斯年没再问,像是这句就够了。他开始说些更碎的:说以前住过的桥洞编号,说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给过他半根化了的绿豆的,说冬天水管冻住怎么敲开。都是零碎,拼不成故事,像把记忆抖搂开了,捡着哪片说哪片。
陆于万听着。听见火车过,听见狗叫,听见罗瘸子屋里收音机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蒲斯年说到后来,舌头大了,词黏在一起,只剩气音。
天快亮时,蒲斯年安静了。呼吸匀了点,睡着了似的。陆于万才慢慢松开手,活动僵硬的脖颈。他走到院门口,看外头土路泛白。柳屯醒得早,有鸡叫,有女人喊娃吃饭。
他摸了摸兜,还剩几毛钱,够买俩馒头带回去。
回头看草棚,蒲斯年蜷在那儿,破被子盖到下巴,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陆于万忽然想起那句“妈”。他想,蒲斯年大概很多年没喊过了,喊出来,是烧糊涂了,也是真记得。
他没打算问。
有些话,人烧糊涂了才敢说,醒了就不能再提。
陆于万蹲回去,拿根干草棍,慢慢把蒲斯年鞋底沾的泥渣剔掉。一边剔,一边忽然低声接了句昨夜没说完的——
“路我记着了。你指哪儿,我走哪儿。”
风穿过柳屯,吹散最后一缕晨雾。
桥洞漏过的风,草棚吹一夜的风,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