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最野的狼

41、桥洞漏风 天是蒙蒙亮

　　天是蒙蒙亮时往回走的。
　　罗瘸子给了碗隔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陆于万自己喝了半口，剩下拿柳叶托着，一点点喂进蒲斯年嘴里。蒲斯年咽得慢，漏一半，白浆顺着嘴角往下淌，陆于万拿袖口胡乱抹了抹，也没嫌脏。
　　针头还在蒲斯年手背上贴着胶布，罗瘸子说下午再来打第二针，不然白试了。陆于万应了，背起人就走。柳屯的狗刚醒，隔着篱笆汪两声，懒洋洋的，不像昨夜叫得凶。
　　回程没绕河堤，陆于万选了近道——铁道边那条护路沟。枕木硌脚，但直。他昨夜走了个来回，腿肚子还酸着，今早一迈步，脚底板底下像垫着层碎玻璃。蒲斯年比昨天沉，像是水喝多了，又像是重力认了人，整个人塌实实地坠着他。
　　太阳没出来，云压得很低，铅灰色，风一阵阵往桥洞方向灌。陆于万知道要变天。
　　过第二个涵洞的时候，雨点子下来了。不是慢悠悠的雨，是那种四月天耍脾气的大雨点，啪嗒啪嗒砸在水泥桥面上，砸在铁轨上，溅起一片白烟。陆于万没处躲，左右一看，护坡底下有个半塌的排水涵洞，人能猫腰进去。
　　他抱着蒲斯年滑下土坡，泥顺着鞋帮往上糊。涵洞矮，得蹲着。陆于万把人放下，自己先堵在洞口外头，拿那破褂子往上撑了撑，挡了半扇雨幕。
　　洞里一股陈年尿骚混着土腥味。蒲斯年靠着他坐，脑袋一点一点，眼皮终于掀开条缝。雨声轰隆隆地响，像火车从头顶开过去，其实火车还没来。
　　“……哪儿。”蒲斯年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桥洞。”陆于万说，“漏雨，先躲躲。”
　　蒲斯年缓了会儿，视线才聚起来。他看见洞口那片雨帘，看见陆于万湿了半边的头发，看见自己手背上那块胶布。他没问药，只极轻地吸了口气，往洞壁里侧缩了缩，给陆于万腾出半寸干点的砖沿。
　　陆于万挤过去挨着他坐。洞窄，两人肩膀抵着肩膀，一动就蹭到皮。风从涵洞另一头穿堂过，呜呜响，像谁在里头吹埙。蒲斯年抖了一下，不是冷得打摆子那种，是激灵，随即把下巴往领子里缩。
　　陆于万没脱衣服给他裹。他自己也湿透了，脱了俩人都冻死。他只把手伸过去，攥住蒲斯年那只没扎针的手，攥紧，往自己怀里揣。十七岁的少年掌心也没什么温度，两个凉手攥一块儿，互相煨不出多少热，但起码是个信号。
　　“罗瘸子给打了针。”陆于万没话找话，眼睛盯着洞外的雨，“说下午还得去。你有十块钱么？没有我下午去卸沙。”
　　蒲斯年没答钱的事。他仰头看了看涵洞顶，水泥缝里渗着水，一滴，两滴，砸在烂泥里。“火车……几点过。”
　　“不知道。早班六点多，晚班九点。许是货车。”
　　蒲斯年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歪头，额头轻轻撞了下陆于万的肩膀，很轻，像小时候碰杯那种幅度。“你身上有土味。”
　　“背你沾的。”
　　“铁锈味。”
　　“桥上蹭的。”
　　“……血味。”
　　陆于万顿了下。“你的。”
　　蒲斯年闭了嘴。雨下得更密，涵洞里光线暗得像黄昏。远处真传来汽笛声，闷闷的，由远及近。陆于万下意识把蒲斯年往里护了护，好像火车一过就能把他们卷走似的。可那声音拐了弯，是另一条支线的货列。
　　洞里安静下来，只剩漏水和呼吸。
　　蒲斯年忽然说胡话了。也不算胡话，是那种烧退了点、人浮着的呓语：“小时候……我爸说，火车底下风大，能把魂吹走。偷爬车的人，魂都散在桥洞里。”
　　陆于万没吭声。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真见过个半大孩子扒货车摔下来，血淌了一枕木。
　　蒲斯年还在说：“我那时候想……散了也好。不用找地方埋。”
　　陆于万手猛地攥紧了点。“闭嘴。”不是凶，是短促地截住他。
　　蒲斯年居然笑了下，气音，很淡。“你老让我闭嘴……那你喊我一声试试。”
　　陆于万没喊。他侧过脸看蒲斯年。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瘦得脱形，可眼睛有点亮，烧出来的那种虚光。他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喊名字，只说：“靠着我。别睡实了。”
　　火车声又响了，这次近，轰隆隆震得头顶水泥簌簌掉灰。蒲斯年下意识往陆于万这边一栽，额头抵住他锁骨。陆于万就那么坐着，任他靠着，直到那阵巨响滚远了，雨势也小下去。
　　他低头看，蒲斯年又昏沉了，但手指还勾着他食指。
　　陆于万慢慢抽手，把怀里那点干草渣子拍了拍，重新把蒲斯年往背上架。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洞壁缓了缓。
　　出洞时天亮了些，雨成了毛毛雾。他背着蒲斯年爬上护坡，踩着枕木往前走。铁轨泛着湿光，一直延伸到镇子那头。
　　十六七岁，背另一个人，走过一座漏风的桥洞，前面还有半辈子要扛。陆于万没想那么多，他只盯着下一根枕木。
　　“下次……”他忽然对着雨雾说了一句，“下次有火车，我喊你。”
　　没人应。
　　但背上的重量，好像比刚才轻了半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