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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背他走一夜 陆于万是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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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万是天擦黑的时候动身的。
他没跟蒲斯年商量。人还昏着,商量也没用。他只是把那床破被子叠了叠,垫在干草最厚的地方,又把装药的破塑料袋塞他枕头底下,然后蹲下来,背对着,两手往后一捞,把蒲斯年往背上一架。
蒲斯年轻得让他心慌。不是那种普通的瘦,是骨头上蒙层皮,一摸能硌手的那种轻。他站起来那一下,蒲斯年脑袋垂在他肩侧,随着动作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梦呓似的抽气,就没了动静。
仓库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透光。陆于万没锁,也没别可锁的。他侧着身挤出去,反手把那扇破板子虚掩上,像是怕惊动什么。
外头是农历四月初的夜,天黑得慢,西边还拖着一长条暗紫。风不大,但凉,贴着皮肤往衣裳里钻。陆于万没走大路,过了供销社就拐上河堤。堤下有条拉沙的废土路,白天有拖拉机压出来的辙印,夜里没人走。
他听工地上一块扛包的老头提过一嘴,说河对岸柳屯有个罗瘸子,以前是兵团卫生员,后来犯了事回乡,家里总有青霉素,肯收鸡蛋换药。
去柳屯得过那座漫水桥。
陆于万踩着土路往前走。起初还能稳住,走了半里地,肩膀就开始叫唤——右边那块肿还没消,蒲斯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侧,每迈一步,肩胛骨底下就跟有根铁丝在绞似的拧着疼。他没换肩,怕一换蒲斯年就滑下去。
蒲斯年呼吸烫着他后颈。不是均匀的热,是一阵阵往上拱,像里头有火苗,烧一会儿弱下去,过会儿又猛地扑一下。陆于万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气流拂在皮肤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他低头看路。土路被夜色泡得发黑,只有车轮辙里反着点天光。有块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跄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生生拿脚掌抠住泥才稳住。背上的人因为这晃动轻轻“唔”了一声。
“别出声。”陆于万喘着说,也不知是让他别哼还是让自己别慌,“掉下去我捞不动你。”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蠢。蒲斯年昏着,听得懂么。
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好像不说点什么,这漫长得没头的夜路就更熬不住。
“刚才那护士说你肺有杂音。我听过,你睡觉老半天才抽一口气,跟漏风似的。”他盯着前方那片黑糊糊的树影,应该是柳屯的防风林,“我以前以为人是铁打的,挨两刀淋场雨死不了。现在看不行,皮薄。”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和烂草根味。蒲斯年忽然咳起来。不是那种清醒的咳,是喉咙被痰堵住、意识控制不住肌肉的无力的呛咳,脸埋在陆于万背上,声音闷得发堵。陆于万立刻停下,半蹲下来,让他脑袋靠自己颈窝,手腾出来拍他后背。没敢重拍,就顺着那单薄的脊骨一下下顺气。
咳了好一阵,蒲斯年缓过来,人却更软了。陆于万重新站起来,感觉后背那片衣料被咳出的水汽洇湿了一小块,凉飕飕地贴着。
漫水桥到了。
说是桥,其实是水泥墩子一排露在水面上,中间隔着空,水从缝里流。白天人踩着墩子过,晚上看不清,墩面又窄又滑。陆于万脱了鞋,拎在手里,脚底板踩上第一个墩子——冰凉的水立刻漫上来,淹了脚背,夜里的水激得他一哆嗦。
他走得很慢。一步,踩实,再迈另一步。水流在脚边哗哗响,听着比实际急。走到中间,水深了点,凉意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蒲斯年大概是觉出水晃,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他前襟,力道很轻,像抓住什么救命的。
“没事。”陆于万说,声音压得很低,“水才到脚脖子。”
过了桥,上岸,把脚在干草上蹭蹭,再把鞋套上。袜子是湿的,挤不出水,就这么穿。他抬头看了眼,前面就是零星的灯火,几户人家的狗开始叫。
柳屯比他们镇子更小,房子散着,篱笆墙。陆于万凭着印象摸到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头,篱笆院里亮着盏昏黄的灯泡,照出个瘸腿老头正拿钳子修收音机。
陆于万没进去,就在院门外站着。“大爷。”
罗瘸子抬眼,瞅瞅他,又瞅瞅他背上的人。“看病?”
“发烧好几天了,肺有杂音。您……有青霉素么。”
罗瘸子放下钳子,走过来两步,没开门,隔着篱笆闻了闻味儿似的:“哪人?”
“镇东头,姓陆。”
“镇东头那破仓库躲着的那个?”老头眼毒,“没户口的那个?”
陆于万没吭声。不承认不否认,就那么站着,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脊柱发僵。
老头叹口气,转身回屋,一会儿拎出个牛皮纸小袋,又拿了支玻璃针管。“先做皮试,我不管你户口不户口,人死我门口我可不背锅。十块钱一支,连打三天。没钱滚蛋。”
陆于万把怀里那卷湿乎乎的票子掏出来,数了数,又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是早上在河滩捡的、磨得发亮的半块鹅卵石,青灰色的,他当时觉得好看,捡了揣着。他又把那把锈剪刀并排放上。
“就这些。”他说,“明天下午我来扛沙,钱补齐。”
罗瘸子扫了一眼那堆东西,没拿,只把针管和药袋从篱笆缝里递出来:“坐下,挽袖子,我先给他试针。你钱明天再说。”
陆于万这才把蒲斯年往下放,让他靠在柳树根上坐着。蒲斯年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掀不开。他笨拙地卷起蒲斯年袖子,露出那片青白的皮肤,罗瘸子过来,酒精一擦,针扎进去。
等皮试那二十分钟,陆于万就蹲在蒲斯年旁边,看着他垂着的侧脸。柳屯的狗还在叫,远处有电视声播着晚间新闻,一切都活着,热闹着,只有他们俩像两个被时间漏掉的影子。
“十六七吧?”罗瘸子忽然问。
“嗯。”
“造孽。”老头没多问,只说,“打完吊针也别走远,在我院里草棚凑合一宿,明早再打一针再回。夜里过桥,你这身子骨也得栽河里。”
陆于万想拒绝,可蒲斯年那边皮丘红了,得打。他看了眼漫水桥的方向,黑得像张嘴。
“……谢了。”他最后说。
针是罗瘸子打的,推得慢。蒲斯年疼得哼了半声,没醒。打完了,老头真扔给他一捆干稻草,指了指院角堆柴禾的棚子。
陆于万把蒲斯年挪进去,铺了层草,让他躺平。自己没躺,就靠着柴垛坐着,看着外头那盏昏黄的灯泡。蛾子围着光扑,影子在泥地上乱晃。
夜深了,风凉下来。陆于万把蒲斯年脚上湿鞋扒了,拿自己破褂子下摆盖住他脚踝。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蒲斯年还蹲在铁轨边剥蒲公英茎秆吃,他嫌苦,蒲斯年说你舌头娇。一转眼,人躺草棚里,得靠他背一夜。
“我十七。”陆于万忽然对着黑暗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你要再大一岁,我就不背了,换你背我。”
蒲斯年当然没理他。
只有柳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陆于万没再说话。他抱着膝盖,听着蒲斯年呼吸里那股破风箱似的杂音,好像比刚才稳了点,也许只是他听习惯了。
天亮前得再背回去。回去还得想办法凑钱。还有一堆破事等着。
可这会儿,他只是靠着柴垛,闻着干草和青霉素那点苦味,盯着那盏不肯灭的灯泡。
一夜快熬完了。
人还在背上,没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