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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叫不醒的人 第三瓶水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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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瓶水挂完的时候,蒲斯年又烧上去了。
不是那种缓过来的平稳降温,是药水一停,皮肤底下那股火像是报复性地反扑。陆于万正蹲在走廊啃早上揣回来的那半个干饼,啃得腮帮子酸,护士出来拔针,手背一碰蒲斯年额头,脸色就变了。
“不对,这体温抽上来了。”她甩甩水银柱又量一遍,眉头拧着,“三十九度八,刚才还三十八度多呢。”
陆于万把饼咽下去,噎在喉咙口。“不是说消炎么。”
“炎症在里头,哪那么快。”护士把体温计递给他看,银线爬到顶,“你这朋友不对劲,我听肺音有点散,右肺底下呼噜呼噜的。上午王大夫下乡回来了,你等等,我让他再听听。”
等王大夫的工夫,陆于万没回诊室。他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蒲斯年。蒲斯年仰面躺着,那张脸被日光灯一照,黄惨惨的,颧骨和眼窝陷出两道阴影,嘴唇干得翘皮。他试着叫了一声,蒲斯年没应,只有眼皮偶尔极快地颤一下,像在做噩梦。
王大夫是个戴黑框镜的老头,进来掀开蒲斯年前襟,听诊器往肋骨缝里一塞,让深呼吸,蒲斯年就剩进气出不来气的份儿,王大夫皱着眉敲了敲他后背,闷响。敲完,老头摘了听诊器,把陆于万往外招了招。
“哪儿捡来的?”王大夫问得直白。
“不是捡的。”陆于万说,“一块儿的。”
“外伤是外伤,但这肺……你拖几天了?”
陆于万不吭声。王大夫也不逼,低头写个条子:“去拍个胸片,我怀疑有点浸润,再拖下去大叶性也说不定。没钱就先透视一下,十块钱。”
“浸润是什么。”
“就是烧烂了。”王大夫抬眼瞅他,镜片反光,“小伙子,我说话直,这人拖太久了。外伤感染诱发高热,底下估计还有旧疾——他以前咳过血没?”
陆于万想起蒲斯年夜里那几声闷咳,想起他有时候跑两步就捂胸口。他没点头,只问:“能治么。”
“能治是能治,得花钱,得打针,得养。”王大夫把条子递他,“透视十块,青霉素皮试两块,吊水一天十几,连着吊一周。你要没户口,就别走报销路子,现金结。要不……你还是送县医院吧。”
县医院三个字,把陆于万堵回去了。他接过条子,捏着那角薄纸,像捏着千斤闸。透视十,皮试二,吊水……他摸摸兜里剩下的钢镚,加上皮带抵押的估价,顶多再凑出二十。
他转身回了诊室,没去透视。他蹲到蒲斯年床边,把那张透视单折了折,塞自己裤兜最深的夹层。蒲斯年这会儿似乎难受,头往一边歪,喉咙里发出很细的哼声,像小动物挨疼了。陆于万伸手去擦他额角的汗,水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走不走?”护士过来问,“不走我收床了,下午人多。”
“走。”陆于万说。
他又把人往背上架。这次蒲斯年沉得像灌了铅,陆于万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脑袋趴自己肩窝,一手托着腿弯,一手扶墙,一步步往外挪。卫生院那铁皮门帘哗啦一声刮过他后背,外头日头正毒,柏油路晒得软,热气扑面撞上来,陆于万刚站直就一阵眩晕,胃里空得绞着疼。
他没敢停,咬着牙往仓库方向走。这次不敢走田埂,怕摔,走大路绕远,但平。
走到半道,蒲斯年开始呕。先是干呕,空空的嗝逆,然后吐出一点清水混着胆汁,黄绿黄绿的,全吐在陆于万肩后那片破褂子上。陆于万僵了下,换个姿势托着他,拿袖口去擦他嘴角,动作很慢,怕一抖就吐进他领口里。
“蒲斯年,”陆于万喘着说,“你忍忍,快到了。”
蒲斯年没声,只有那口急促的气从鼻孔里抽,抽着抽着,忽然整个人一软,脖子往下一耷拉——又昏过去了。
陆于万站路边停了十几秒,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铃过。他没喊人,也没拦车,重新调整了一下重心,把蒲斯年往上扛了扛,改成类似背篓的姿势,让他脸朝自己后背,手臂圈紧,然后继续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掺玻璃渣上。肩膀的旧伤被压得生疼,裤腰没皮带,湿了汗往下坠,他得时不时往上提一下,走几步提一下,走几步提一下。日头偏西的时候,影子从短变长,拉得细长的一条,贴着柏油路,像背了个影子人。
路过铁轨口,巡道的老头探头看:“小伙子,背人啊?坐这儿歇歇?”
陆于万摇头。他不敢歇。一歇,人就懈了,怕再背不起来。
他想起王大夫那句“拖太久了”。四个字,轻飘飘的,底下压着命。
你拖太久了。
是啊,从西边那阵风开始,从蒲公英落到铁轨开始,从他动了手把人拽进仓库开始,每一天都在拖。拖伤口,拖高烧,拖一句“我没事”,拖到医生说肺烂了。
陆于万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笑,自己都觉得哑。拖得赢么?他身上十二块三,一张透视单,一瓶青霉素,这就是全部家底。拿什么拖?拿命扛?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蒲斯年。那人侧脸贴着他后颈,呼吸烫得他皮肤发麻,可手却是凉的,垂下来,一下下敲着他肋骨。
走到仓库那条废巷口,天已经擦黑了。陆于万腿肚子抖得走不成直线,他没先进门,先把蒲斯年轻轻放下来,靠墙坐着,自己去推门。门闩别着,他手抖,半天插不准,最后用脚把门踹开一条缝,再回身把人抱进去。
塑料布还铺着,血衣晾在旁边早干了。陆于万把蒲斯年放平,摸了摸额头,还是烫,但比卫生院出来时好像低了一丁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晚风吹的。他去摸那半壶剩水,拧开,一点点往蒲斯年嘴里喂。水顺嘴角流一半,咽一半。
“叫不醒就别叫了。”陆于万忽然说,对着空气说,“我背你回来,你也别谢。”
他坐在旁边,没躺下,就那么靠着墙守着。天黑透之后,巷子里有老鼠跑,有野猫叫。他听着蒲斯年的呼吸,一声,一声,数着数,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数。
过了半夜,蒲斯年忽然动了下,没睁眼,手在干草里抓了抓。陆于万把掌心递过去,他抓住了,抓得很死,指节硌人。陆于万没抽手,就让他抓着。
他低头看蒲斯年那张脸,忽然觉得王大夫说得不对。不是拖太久了,是他们本来就没几天好活。既然没几天,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拖不动那天再说。
天亮前下了点露水,空气凉了点。陆于万把破被子往上拉,盖住蒲斯年耳朵尖。他摸了摸自己空了的裤兜,又摸摸后腰——皮带没了,只能用根草绳系着。
明天。
明天还得去扛货。
透视单先放着,青霉素先欠着,扛够钱再说。
他闭上眼,靠着墙,蒲斯年的手还攥着他。巷子外头有火车拉笛,呜——一声,拖得老长,像谁在喊,又像谁在哭。
叫不醒的人,总有一天会醒的。
他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