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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怎么叫都不答应 天是大亮透 ...

  •   天是大亮透之后才醒的。
      陆于万先觉出不对。身上沉,一侧肩膀酸得发木,睁眼才发现蒲斯年整个人歪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锁骨,呼吸喷在颈窝里,烫得惊人。不是前两天的那种低烧潮热,是像块烙铁,隔着两层破衣料都能把皮肉烫红的热度。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蒲斯年。”
      没动。
      “蒲斯年。”他又推了推他肩膀,力道加重。
      人还是歪着,脑袋随着他推的动作晃了一下,软塌塌地往干草堆上滑。眼睫垂着,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微微张着,只有气从喉咙口抽进去,发出那种很细的、嘶啦嘶啦的杂音。
      陆于万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猛地坐起来。湿衣服早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一把扳过蒲斯年的脸,手掌贴上他侧脸——烫,烫得吓人。他另一只手去探他手腕脉搏,跳得快得不成样,一下下啄着他掌心。
      “醒醒。你睁眼。”陆于万声音有点劈,他拍了拍蒲斯年脸颊,不重,但一下接一下,“蒲斯年,别装睡,你睁眼看看我。”
      蒲斯年没睁眼。只有呼吸又急了几分,像是被那点拍打刺激到,本能地抽气,却吸不进多少,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肋间肌肉的痉挛。陆于万慌了,他扯开蒲斯年领口往里看,纱布缠着的地方没渗血,但锁骨往下那片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细看还有一层鸡皮疙瘩立着。
      他想起前几天那条红线。是不是没拦住?是不是往里烧了?
      陆于万脑子嗡嗡响。他不能再等了。祠堂除名也好,流言蜚语也好,去他妈的,人要先活。
      他胡乱把蒲斯年往身上架。蒲斯年瘦,可是一点不轻——失重的人加上那股软劲儿,比扛水泥难多了。陆于万半拖半抱,把人弄起来,一条胳膊从蒲斯年后背穿过去,另一只手捞着他腿弯,咬着牙站起来。腿一使劲,昨天泡了冷水的膝盖“咔”一声响,疼得他眼前一黑,还是硬生生站稳了。
      仓库门太窄,他侧身蹭出去。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土路冒白烟。陆于万没走大路,抄的是田埂小道,近,但坑坑洼洼。蒲斯年脑袋垂在他臂弯里,随着他走路的颠簸一晃一晃,偶尔撞到陆于万肋骨上,闷闷的一声响。
      卫生院在镇中心,隔着两条街。陆于万走得急,鞋底磨着土,脚底板火辣辣地疼。路过供销社门口,那几个女人又聚着择菜,一抬头看见他这么抱着个人过来,都愣了。
      “哎哟这是咋了?”
      “你看那脸,白得!”
      “小陆,放下来歇歇吧,这是蒲家那野孩子吧?”
      陆于万谁也没理,低着头加快步子。有个好事的上前半步想拦着问两句,被陆于万那眼神一扫,又缩了回去——那小子眼里全是血丝,像条护食的疯狗,谁近身就咬谁。
      卫生院铁皮门开着,一股来苏水和消毒酒精混着的冲鼻味扑出来。陆于万一脚踹在门槛上,喊:“有人!来看看人!”
      值班室里出来个年轻护士,扎俩辫子,一看蒲斯年那脸色,脸就垮了:“怎么弄的?发烧几天了?”
      “三四天……有伤口,发炎了。”陆于万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先看,钱我有。”
      他把蒲斯年往诊床上一放,自己扶着床沿才没栽下去。护士戴手套掀开蒲斯年领口看了一眼,眉头拧死:“哟,这得住院观察啊,高烧四十度了吧?你家属呢?”
      “没家属。”陆于万说,“我是他哥。”
      “户口本拿来,先登记。”
      陆于万哑了。蒲斯年没户口,他自己被祠堂除名,哪来的户口本。
      护士看出门道了,脸色淡下来:“没户口没家属,按规定得报联防队。传染病我们不收的,你这伤口像外伤感染,还有点像结核……”
      “不是传染!”陆于万猛地拔高了声音,把旁边病历夹都震掉一本,“就是被铁皮划了,淋雨了,烂了。你给开药,打针,多少钱我给。”
      护士被他吼得一哽,大概见多了这种半大孩子出来硬扛事的,叹口气:“先去挂号,交押金五十。退烧针一针,消炎水一瓶,先吊着看。你要没钱,我喊人了。”
      五十。
      陆于万摸遍口袋。昨天扛水泥四块六,卖废品一块二,红花油五毛,土霉素一块,剩下八块多。早上出门摸走了蒲斯年枕头底下藏着的、他自己攒的钢镚——卖空瓶攒的,数了数一共三块七。
      十二块三。
      差得远。
      他没再求。把那一卷汗津津的角票和钢镚全掏出来拍桌上,又去解自己裤腰带——皮带是旧的,但扣头是铜的。他扯下来,连同兜里那把锈剪刀、还有早上没舍得吃的半个干饼子,全往护士面前一推。
      “先押着。”他说,“下午我去扛货,差多少我补。”
      护士看着那一堆破烂:生锈的剪刀,啃得发硬的饼,一条磨断了的皮带,还有一双眼睛熬红的少年。她没说话,拿起听诊器,往蒲斯年胸口按下去。听了一会儿,又去摸额头。
      “先吊水。”她转身去配药,没再提要户口本和联防队的事。
      陆于万就站在床边守着。针头扎进蒲斯年手背,血管细,鼓了一下才进去。药水一滴滴往下走,那管子里的液凉,陆于万盯着看,好像能透过那管子看见蒲斯年身体里烧着的那把火被一点点压下去。
      过了半点钟,蒲斯年还是没醒。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说:“药效没那么快,你叫不醒就别叫了,让他睡,烧退点再说。”
      陆于万不听,等护士一走,他又去捏蒲斯年手指。“蒲斯年。你睁眼。”
      没动静。
      他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刚才吼得那么横:“你不是要埋后山吗?你先看看路行不行?后山那坡陡,你不睁眼,我背你去哪儿?”
      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小拇指勾了勾他掌心。
      陆于万一愣,屏住呼吸。蒲斯年还是闭着眼,但眉头皱起了一丝极细的纹路,像是在嫌他吵。陆于万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没再说话,就那么攥着那只冰凉的手,坐在塑料凳子上,盯着输液管。
      卫生院里进进出出有人看病,小孩哭,老头咳,消毒水味一阵阵冲。陆于万身上还沾着河泥,褂子前襟硬邦邦的血印子,旁边座位的人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他都没感觉。
      他脑子里就一件事:差的钱得补上。下午还得去货栈,五十公斤一袋,他得扛,得把那几十块钱挣出来,把蒲斯年这条命续上。
      吊到第三瓶的时候,蒲斯年眼皮颤了颤。陆于万立刻凑上去。
      蒲斯年没睁全,只眯开一条缝,视线花了很久才对上焦距。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陆于万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一个气音:“……丢人。”
      陆于万手一抖,差点把输液管捏瘪。“丢你个头。”他嗓子发紧,“你叫不答应的时候,比这丢人。”
      蒲斯年极慢地吸了口气,又闭上了,但手指没再松开,就虚虚搭在陆于万虎口上。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金灿灿的光打在卫生院白瓷砖墙上,晃得人眼疼。陆于万看着那束光,看着蒲斯年脸上那层死气被药水冲淡了一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跤栽进水里,好像也没那么亏。
      他欠着一屁股债,皮带也没了,一会儿还得去扛包。
      但只要人还能睁眼骂他一句丢人,就什么都扛得住。
      陆于万松开手,去摸兜里剩下的钢镚,数了数,又摸了摸没皮带松垮垮的裤子。
      下午还得去。
      得赶在关门前来补押金。
      他得让蒲斯年知道,什么叫“怎么叫都不答应”——那是吓人的。以后不许再吓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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