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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没站稳 陆于万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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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万是第四天傍晚栽的。
那天风大,河边的芦苇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他蹲在青石板上,膝盖上摊着蒲斯年换下来那件破褂子——袖口和前襟全是暗红的血渍混着碘伏的黄,硬邦邦地结成壳,不使劲搓洗不开。
他肩膀还肿着,红花油的气味早散了,剩下一层黏腻的疼。这两天没再去扛水泥,光捡点废品,钱不够再买药,蒲斯年那板土霉素已经掰得只剩两粒。
石板边的水挺清,能看见底下几颗小石子。陆于万把褂子浸下去,冷水一激,冻得指关节发麻。他搓了两下,没起沫,就拿石头砸了块皂角角,凑合着蹭。血印子晕开,在水里散成淡粉色的一圈,慢慢漂远。
搓到第三下,他眼前忽然一花。不是黑,是那种边缘发虚的晃,河岸、芦苇、天色全往一边斜。他这两天睡得极少,饭也馊的都咽不下几口,扛水泥那天的亏空还没补回来,蹲久了猛一站,气血供不上来。
他想扶石板边沿,手指刚碰到湿滑的苔藓,脚底下那块垫脚的石头一歪——
整个人斜着栽进水里。
不是深水区,就半人高的浅滩,但屁股结结实实坐进了泥里。河水呛进鼻子,冷得他一个激灵,手胡乱扒着石头边才没滑倒。褂子还在手里攥着,湿透的血水糊一脸。他咳了两声,抹了把脸,脑子还懵着,先低头看那件衣服——还好,没漂走。
他正狼狈地往岸上爬,身后仓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撞门板的声音。
陆于万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仓库破门被顶开一条缝,蒲斯年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墙,整个人站得歪歪斜斜。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袖管里,那张脸白得和河滩上的鹅卵石一个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可眼睛死死盯着河边的陆于万。
两人隔着二三十米的土路和芦苇地对望。
“……你他妈……”蒲斯年喘得厉害,这几个字是挤出来的,“……滚上来。”
陆于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水里。他赶紧把那湿衣服团一团,胡乱拧了两把,踉踉跄跄往岸上爬。□□沉甸甸地坠着,鞋里全是泥水,走一步“咕叽”一声,狼狈得没眼看。
他走到仓库门口,蒲斯年已经撑不住了,顺着门框往下滑,陆于万抢前一步托住他胳膊,半拎半抱把他弄回干草堆旁。
“你先别动!”陆于万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蒲斯年没力气跟他吵,靠着他喘了半天,才把视线落在陆于万滴水的裤腿和下巴上沾的血水印子上。“洗个衣服……都能把自己送河里去。”他气音都带点笑,可那笑没力气,“陆家除名……你是除对了……这脑子,留名上也丢人。”
陆于万没顶嘴。他蹲下来,把湿褂子摊开晾在塑料布上,又去拧自己裤脚,拧出半盆浑水。
“头晕。”陆于万老实说,低头解鞋带,湿鞋脱下来,脚趾头都泡白了,“没睡好。”
蒲斯年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抬了抬下巴:“过来。”
陆于万以为让他拿东西,没动。“啥。”
“过来躺会儿。”蒲斯年说,“湿衣服穿着,你想明天躺这儿起不来?”
陆于万僵着。仓库里就一块相对干的塑料布,蒲斯年占着大半。躺会儿?挨那么近?
“我不冷。”
“我冷。”蒲斯年截断他,眼神往旁边一飘,“你身上那点热气,隔着湿裤子也传不过来。少废话。”
陆于万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挪过去,侧着身子躺下,没挨太紧,中间还留着一拳宽的缝。蒲斯年却自己往他那边歪了歪,额头抵着他干的半边肩膀,把那点缝挤没了。体温隔着两层湿衣料透过来,一个凉得像冰,一个烫得像火炭。
“那褂子……血洗得掉么。”蒲斯年忽然问,眼睛闭着。
“掉点。”陆于万说,“洗不净也没事,本来就是破的。”
“下次别去河边。”蒲斯年声音越来越低,“摔一跤,我拖不动你。”
陆于万“嗯”一声。他侧头看蒲斯年睫毛垂着的影子,心里那点栽进水里后的后怕才慢慢翻上来。刚才一歪那下,他脑子里闪过的是:药还没买够,蒲斯年还活着,他不能这时候躺下。
风从破门吹进来,带进点河腥味。蒲斯年呼吸慢下去了,抵着他肩膀的重量一点点沉实。陆于万没动,连腿都没敢伸直,怕惊着这点难得的、不排斥他的靠近。
过了很久,他极小声说:“你要拖得动,早拖了。”
没回应。蒲斯年睡过去了。
陆于万慢慢把胳膊往外挪了挪,虚虚搭在他后背上,也没搂,就搭着。外头天色彻底黑透,河边的蛙叫起来,一声叠一声。他看着屋顶那块破洞,星星没出来,只有一片墨蓝的天。
没站稳。
以后得站稳点。
还有人等着他湿衣服上那点余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