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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瘦小的影子 天大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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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雨雾散了。陆于万把最后一点嚼烂的白菜帮子喂完,掖了掖蒲斯年身上那床破被子,说了句“我出去一趟”,没说去干嘛。
蒲斯年没留他,也没问。只是陆于万走到门口时,他极轻地咳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镇东头有新开的货栈,拉建材的卡车进进出出,扬尘呛得人睁不开眼。陆于万站在铁丝网外头看了半天,才猫着腰凑过去。工头坐马路牙子上抽烟,光膀子,脖子上搭条脏毛巾。陆于万把帽子摘了,露出那张还没长开的脸,还没开口,工头先乐了。
“哟,小学生逃课来了?”
“我能扛。”陆于万说,声音哑,但站得笔直。
“你这身板,扛袋盐巴都得压塌。”旁边一个小工起哄,上下打量他,“一百斤袋子,一趟五十米,一趟两毛,干不干?”
陆于万没犹豫:“干。”
工头弹了弹烟灰,像是看个笑话:“行啊,干完一车给你结。跑了可追你三条街。”
那是水泥。五十公斤一袋,垒得像小山。陆于万没说二话,走过去,学着别人的样,弯腰,两手抄底,牙一咬——没起来。第二下他换了口气,把重心全压在腿上,脸憋得通红,终于把那袋灰扑扑的水泥拱上了肩。
肩膀瞬间塌下去半寸。
水泥袋糙,隔着破褂子磨皮。他咬着牙往前走,五十米路,脚底下像踩棉花。码头边卸货的跳板窄,两边是水,他不敢晃,眼睛死死盯着前头一块木板。汗一出来就迷眼,他拿袖子胡乱一蹭,留下一道白灰印子。
一趟。两趟。三趟。
到第五趟,陆于万觉得肺里像塞了把干沙子。肩膀那块肉彻底木了,然后是针扎似的疼往骨头缝里钻。他喘得像拉破风箱,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可他不敢停,一停,工头那眼神就在后头刮。他得干完这车,得拿到钱,得去卫生院问问那种带锡纸的消炎药多少钱一瓶。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他影子被拉得老长。瘦小的一道,黑乎乎地贴在跳板上,驼着背,扛着个巨大的灰袋子,像只驮山的蚂蚁。旁边大工们说说笑笑走过去,影子都比他壮两倍。没人搭理他,也没人夸他,只有货堆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
工头结账时,数了数他扛的数,本来二十趟,少算了两趟。“损耗扣你四毛,小孩子手脚慢。”扔过来一把零票子和两个钢镚。
陆于万没争。他捏着那把钱,手心汗湿,数了一遍。四块六。够买一瓶最便宜的土霉素,还能剩俩馒头钱。
他没立刻走,蹲在路边树荫底下缓了十分钟。肩膀肿得老高,褂子磨破的地方渗出血水,混着白灰,干成一层硬壳。他拿手背蹭了把脸,蹭下一脸灰。
回仓库不走大路。他绕到镇尾废品站后头,扒着栏杆跟里头老头磨了半天,拿五毛钱换了半瓶别人扔的、还剩点底儿的红花油,玻璃瓶都缺了个口。老头瞅他一眼:“你这年纪,扛水泥?早晚压驼背。”
陆于万没吭声,揣起瓶子走了。
夕阳把影子又拉长了一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扯着肋条疼,但那道瘦小的影子晃晃悠悠的,还是往前挪。路过铁轨边那片荒草地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蒲公英早过了花期,只剩一蓬蓬白绒球,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毛絮飘得满天都是,粘在铁丝网上,像没扫干净的雪。
他想起蒲斯年说的“不用飞”。可它们还是飞了,飞得乱七八糟。
回到仓库推开门,天快擦黑了。蒲斯年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听见响动,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陆于万肩上那圈灰白血印子上,又往下,落到他手里拎着的药瓶和塑料袋上。
“扛的?”蒲斯年问。
“嗯。”陆于万把东西放下,没提钱,也没提疼,“红花油,揉肩膀的。还有药。”
他掏出那板土霉素,抠了一粒出来,掰开水壶盖,扶蒲斯年起来喝水吞药。蒲斯年仰着头,喉结滚着咽下去,视线一直停在陆于万那件磨烂的肩头。
“值么。”蒲斯年说。
陆于万正低头倒红花油,闻言手顿了下,没看他。“值不值不知道。能买着,就行。”
他拧开瓶盖,一股冲鼻子的味儿蹿出来。他拿指尖蘸了点,往自己肿得发亮的肩膀上按。手一碰,疼得“嘶”一声抽气,眉头拧成死结,但还是一下下揉。
蒲斯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没伤的那只手,从他指头里把瓶子拿过去。陆于万一愣,抬头看他。
蒲斯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肩膀位置,示意他坐近些。陆于万僵着没动,蒲斯年就自己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那瓶口倒过来,往指尖滴了两滴油,然后——用那冰凉的指腹,隔着一层灰,按上了陆于万肿得发烫的肩肉。
陆于万浑身绷紧,下意识要躲,被蒲斯年另一只手虚虚按住了胳膊肘。“别动。”
力道不大,甚至有点抖,但手法居然比陆于万自己胡揉要准,专往肿筋的边缘揉,疼得陆于万额头冒冷汗,但他真就没动,梗着脖子受着。
仓库里只有红花油那股辛辣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揉完了,蒲斯年把瓶子塞回他手里,自己重新躺回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只留了一句:“下次少扛点。压矮了,难看。”
陆于万捏着那破瓶子,盯着自己鞋尖那道长影子——夕阳最后一点光从破洞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蒲斯年脚边,一小块,叠在一块儿。
“矮就矮了。”他低声说,自己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反正也没人看。”
外头天全黑了。瘦小的影子,和更瘦的影子,并在一起,慢慢融进仓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