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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爬出的红印 陆于万半夜 ...

  •   陆于万半夜被血味儿呛醒了。
      不是新鲜的铁锈味,是那种混着药味、捂馊了的甜腥气,黏黏糊糊地往鼻子里钻。他猛地睁开眼,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点镇上路灯似的、惨白的光。蒲斯年就挨着他睡,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声比前两天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口,呼一下,吸一下,每一口都费劲。
      他没动,先偏头去闻。那股腥味就是从蒲斯年手腕那儿飘出来的。
      陆于万摸黑把手探过去。指尖刚挨到纱布外围,就触到一片湿凉——不是汗,是更黏腻的东西,半干不湿地糊在布面上,还带着点体温。他心里一沉,摸到旁边白天剩的半瓶凉水,把外衣最干净的一块浸湿,就着那点惨白的光,一点点把纱布解开。
      动作轻得像拆一件快碎的瓷器。布条松开一圈,血腥气猛地冲上来。借着门缝那点光,他看见纱布内侧粘着一层暗红近黑的痂,而伤口边缘——原本只是红肿,现在肿得发亮,皮肉往外翻着,渗着淡黄带血的水。最扎眼的是,从那道翻开的□□里,往外爬着一道红线。
      不是血痂。是红印。
      细细的,像根血丝,却不在肉里,是沿着皮肤表面,从伤口往手肘方向爬了一小截,像一条浅红色的、活的虫。
      陆于万脑子嗡一声。他听说过,小时候邻村有人砍柴划了口子,没当回事,后来红线爬到胳膊根,人就没了。老人们管这个叫“走黄”,是毒气顺着血脉跑。
      他捏着蒲斯年的手腕,半天没敢动。指头底下那点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一下下敲着他掌心。
      蒲斯年在昏沉里大概是疼,哼了一声,想抽手,没抽动。陆于万死死攥着,攥得他自己手都在抖。他得想辙,得把那红线截住,不然今晚就真要应了那句“烂这儿”。
      他想起兽医站墙根底下扔着的一本破医书,翻烂了,他捡来看过两眼。里头画过红线,说要拿烧红的针烫,或者拿刀把红线两头划开放血。
      拿针烫?他手抖得连筷子都捏不稳。
      拿刀划?他怕蒲斯年直接疼死过去。
      蒲斯年又哼了一声,这次带了点气音:“……弄。”
      陆于万低头,对上蒲斯年半睁的眼。那眼里没睡意,就那么直勾勾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子,看了会儿,又抬眼看陆于万。
      “剪子。”蒲斯年说。
      陆于万不动。
      “拿剪子……划开它。”蒲斯年喘了口气,“不然……爬到心口……就真省事了。”
      “我不行。”陆于万嗓子发干。
      蒲斯年忽然扯了下嘴角,笑得很短。“你敢挡门……不敢动刀?”
      这话戳人。陆于万咬紧后槽牙,松开他手腕,摸到墙角那把旧剪刀。铁锈味比血味还重,刃口钝得割纸都费劲。他拎着那玩意儿在凉水里涮了涮,又摸过碘伏瓶子,把剪尖往里蘸了蘸,黄水顺着锈槽往下淌。
      他重新握住蒲斯年的手腕,把那截爬了红线的皮肤绷平。蒲斯年把手臂往干草堆里一压,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自己裤腿,没再说话。
      陆于万手抖得厉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钉死在那道红线上。
      第一剪子下去,没划开皮,只蹭掉一层皮屑。疼得蒲斯年浑身一激,喉咙里“嗬”地吸了口气,没叫。陆于万手一稳,换了角度,剪尖抵住红线起点,一咬牙,真切了进去。
      血瞬间冒出来,不多,是鲜红的,不像伤口里那股浊的。蒲斯年整个背都弓起来了,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的汗一下就下来了,但他硬是没出声,只是指甲把干草抠断了一撮。
      陆于万不敢停。他顺着红线爬的方向,又补了两下,剪口很浅,但把那根皮下的“虫子”拦腰划断了。血顺着小口子往外渗,他立刻把碘伏布条按上去,死死按住,按得蒲斯年整条胳膊都僵着抖。
      按住,按了很久。久到陆于万觉得自己手腕都要废了,蒲斯年才慢慢松了那口气,抠裤腿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行了。”蒲斯年哑着嗓子说,“松点。”
      陆于万没松,又压了十几下,才把布条掀开看。红线那头没再往外爬了,断口结了点血珠,周围那片肿的皮还是亮着,但至少没再往上游走。
      他重新拿干净布条缠上,这次缠得紧,缠完把剪刀扔远了,自己坐那儿盯着那只手发呆。
      “你手抖得像筛糠。”蒲斯年忽然说,“下次练练。”
      陆于万没理他,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刚才那几下,比挡门挨骂还累人,五脏六腑都拧着。他怕,怕自己手重了,怕剪子锈得要命惹出别的病,更怕蒲斯年刚才那口气缓不上来。
      “祠堂灯……还亮着没。”蒲斯年问,眼睛看着门缝。
      陆于万抬脸往外瞅了瞅。“灭了。”
      大概是后半夜了,外头那点惨白光也没了,黑得彻底。
      蒲斯年“哦”一声,闭上眼。“那正好。红印子……别让人看见。”
      陆于万没吭声。他重新躺回去,没挨那么近,手却虚虚搭在蒲斯年缠着纱布的那截小臂上,像是还能拦着那红线再长出来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下了点毛毛雨,细得像雾,打在屋顶上沙沙响。陆于万没睡,就那么搭着手,听着蒲斯年呼吸从沉变浅,听着自己心跳慢慢往下掉。
      他想起白天陆老七说“坟山不收你”,想起蒲斯年说“埋了别让人刨”,又想起这道半夜爬出来的红印子。
      人这一身皮肉,好像怎么都兜不住命。漏一点,就顺着缝往外跑。
      可他偏不信。
      他手脏,剪子锈,命贱,但他就得拿这几样破烂东西,把蒲斯年这条红线给拦住。
      天亮后,他得去弄点真的药。
      扛包也好,偷也好,得弄。
      陆于万动了动僵麻的脖子,看着灰蒙蒙的屋顶破洞。
      那道红印子,他记下了。
      哪天蒲斯年好了,他要问问他,这算不算也是一条命,从他手里抢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爬出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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