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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祠堂里的灯 蒲斯年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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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斯年那句话说完的第二天,陆于万没去扛包。
天擦亮,巷子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两个,是好几个男人的硬底布鞋碾过碎石子的声音,闷而齐,像是要去办什么庄重的事。陆于万从门缝里往外瞄,看见族里管事的陆老七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根长香,后头跟着几个平素不大来往的本家长辈。他们没往仓库这边直接来,而是拐了个弯,往镇东头那座常年锁着大门的老祠堂去了。
陆于万的心沉下去。他太懂规矩了。族里老人出动,往祠堂去,点长香,那是动家法的前奏。
他没敢出声,回头看了眼还在昏睡的蒲斯年。蒲斯年这两天睡得更多,醒着的时候也不大说话,只是睁着眼,盯着屋顶那块漏雨的破洞。伤口不流血了,但肉色发暗,陆于万摸过,皮下头有点烫手,像是火没烧起来,闷在里头阴着烧。
他得去。不去就是认了怂,认了“家门不幸”,陆老七能直接带人把仓库拆了。
陆于万把最后半个干馒头塞蒲斯年枕头边(其实就是一团破布垫着的那块地方),又去摸墙角那把捡来的旧剪刀,把自己胡子茬和乱糟糟的头发修了两下——修不好看,起码看着不那么像野人。他没拿铁棍,那东西太凶,去祠堂得低个头,但不能趴下。
推开破门走出去的时候,蒲斯年在背后极轻地咳了一声。不是招呼,是提醒。
陆于万没回头,把门在身后带上了。
祠堂离得不远,走路一袋烟工夫。平日里供着祖宗牌位的大院子,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没点主灯,只在供桌前点着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昏暗里晃,把墙上密密麻麻的木牌照得影影绰绰,一股陈年香灰味扑面而来。
陆于万在门槛外站住,没跨进去。
陆老七背着手站在供桌边,听见动静,侧过身看他。老头七十多了,山羊胡,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知道为啥叫你么。”
“知道。”陆于万说,声音不高不低。
“知道你还敢去西头住?”旁边一个堂叔插嘴,“跟个野男人混一块儿,传出去,咱们陆家祖坟都冒黑烟!”
“他不是野男人。”陆于万说,“他病了。”
“痨病!”陆老七把香案一拍,声音老了反而尖,“镇上都在传!说你陆于万不要脸面,不要祖宗,守着个痨病鬼干那见不得天日的勾当!你奶哭瞎眼你是不管了?”
陆于万眼皮抬了抬,扫过供桌上那排黑黢黢的牌位。“我没干勾当。他就是病了,走不动,我看着他。”
“看着他?”陆老七冷笑,从袖筒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卫生院开的什么条子,还是谁递的话,陆于万看不清,“卫生院说,这人来历不明,没户口,就是盲流。你护个盲流,还护出理了?今天要么你自个儿把他交出去,让上头领人;要么,你名字从族谱上挖了,以后你死在外头,陆家坟山不收你。”
祠堂里静得可怕。长明灯灯花爆了一下,啪一声轻响。
陆于万盯着那张纸,又看向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他奶奶信这个,信了一辈子,初一十五磕头,逢年过节烧纸,嘴里念叨的都是“给祖宗留脸”。可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木头牌子挺可笑的。一个个名字刻在上头,底下躺着的骨头都烂了,还能管活人疼不疼、冷不冷?
“名字挖就挖。”陆于万说。
这话一出,满屋子抽气声。堂叔差点跳起来:“孽障!”
陆老七胡子抖了抖,盯着陆于万看了很久,像要把他看穿。陆于万没躲,眼神直直的,甚至有点空。他不怕挖名字,他怕的是蒲斯年被“交出去”。交出去,就是收容所,就是遣返,就是扔进乱葬岗……
“行。”陆老七终于点了头,声音慢而沉,“陆家有你这么个不孝子孙,是本家没教好。你出去,往后别说是陆家人。”
“我不是陆家人。”陆于万转身,背对着供桌,“我是陆于万。”
他没磕头,没拱手,抬脚就往外走。跨出门槛那一下,身后传来陆老七一句:“祠堂的灯今儿亮一宿,算给老陆家留最后一点脸。”
陆于万没停步。
走出祠堂院子,外头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他眼晕。他站了一会儿,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后背衣裳也湿透了。刚才在里头一句句顶回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出来,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没往回走,绕到街口买了瓶最便宜的碘伏,又去菜市后头捡了人家扔掉的白菜帮子,揣怀里。往仓库走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晃着那两盏长明灯。祠堂的灯亮着,他的灯灭了。也好,不用再惦记给谁留脸。
推开门,蒲斯年醒了,半靠着墙,手里捏着那半个干馒头,一口没动。眼睛看着门,像算准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祠堂的灯亮着?”蒲斯年问。
陆于万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听见敲钟了。”蒲斯年指的是进门那口挂了几十年的铁钟,刚才陆老七他们走的时候敲了三下,是除名的规矩,“名字没了?”
“嗯。”陆于万蹲下来,把碘伏和白菜帮子放地上,“没事。”
蒲斯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怪,像是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那以后我死了,没人拦你进坟山了。”
“闭嘴。”陆于万撕开碘伏瓶盖,棉絮早没了,他扯了块干净点的里衣布蘸了药,去解蒲斯年手腕上的纱布,“疼就哼。”
蒲斯年把手递过去,没哼。纱布揭下来,伤口边缘有点发红,但没崩开太厉害。陆于万给他擦药,动作比之前都重,不是狠,是气不顺,憋着一股没处发的火。
蒲斯年忽然说:“你其实可以留个名。”
陆于万手停住。“什么意思。”
“说你押我,押到我死,再回去磕头。”蒲斯年看着他手指的动作,“老七那岁数,熬不过你。”
陆于万把布条重新缠上去,一圈,两圈,勒紧。“我不想熬他。”他低声说,“我想熬到你不用死了,跟我一块儿进不去坟山。”
蒲斯年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陆于万收拾完药瓶,坐到一边,看着地上那摊白菜帮子。白菜帮子有点蔫,但还能吃。他忽然觉得,祠堂那两盏灯算什么,祖宗算什么,族谱算什么。这破仓库里,有个怕被拖走的人,有个说“埋了别让人刨”的人,才是真的。
天快黑的时候,祠堂方向果然透过来一点光,是长明灯挪到了门口挂着,远远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陆于万没点灯。仓库里暗得很,他摸着黑,把白菜帮子撕了最嫩的一层,嚼烂了,喂蒲斯年。
“吃吧。”他说,“祠堂的灯亮它的,我们吃我们的。”
蒲斯年嚼着那点生白菜,没嫌难吃。
外头世界把陆于万剔出去了。
可这仓库里,他觉得自己才刚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