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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要出事了 雨停了两天 ...

  •   雨停了两天,镇上的土路还没干透。
      陆于万是中午去买馒头的。他绕了大圈,专挑背阴的小巷走,帽檐压得极低。可有些东西,不是躲着走就能绕开的。
      供销社门口聚着一伙人,王屠户的老婆嗓门最大,正唾沫横飞地比划:“……我就说嘛!那野种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来路不明,指不定身上带着啥病!陆家那小子也是鬼迷心窍,把自己关那破仓库里,八成是……啧啧,干那腌臜事呢!”
      旁边几个女人跟着附和,眼神里全是那种心照不宣的鄙夷和兴奋。
      陆于万捏着那两个钢镚的手猛地攥紧,指甲硌得掌心疼。他没停,也没抬头,径直从人群边上擦过去,把钢镚往柜台上一拍,哑着嗓子要了两个最便宜的死面馒头。
      售货员是个新来的姑娘,瞥了他一眼,手没伸,反而把馒头往回收了收:“于万啊,你……你这两天还去西头那仓库啊?”
      陆于万没吭声,只是盯着那两个馒头。
      姑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点,但那股怜悯里掺着怕:“你奶都哭晕过去了……你还是别去那儿了,那地方脏。万一……万一过了病给你咋办?”
      “过什么病。”陆于万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块冰。
      姑娘被问得一噎,随即脸上有点挂不住,把馒头推出来,语气又硬了:“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你自个儿掂量吧。”
      陆于万抓起馒头,没谢,转身就走。身后那帮人的窃笑声和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黏在背上,拍不掉。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等拐进那条没人走的废巷,他才停下,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大口喘气。手里的馒头被攥得变了形,硬邦邦的面疙瘩硌在手心。
      要出事了。
      不是那种砸门吵架的出事,是这种。是所有人把嘴闭上,只用眼神和背脊对着你,是把你和一个人绑在一起,扔进烂泥塘里,再也没法洗干净。
      他想起奶奶那天砸门时的眼神。比恨更可怕的,是那种“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孙子”的眼神。现在镇上的人都知道了,陆家的脸丢尽了,他再带蒲斯年出去,蒲斯年会被指着脊梁骨骂,会被举报,会被联防队直接拖走扔去乱葬岗。
      他不能让蒲斯年出去。
      一个馒头都买得这么难,人出去就是送死。
      陆于万深吸一口气,把馒头揣进怀里,快步往仓库走。
      推开破门时,那股熟悉的、混着药味和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蒲斯年没在干草堆上,他撑着墙站在角落里,正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
      听见动静,蒲斯年慢慢转过身。这两天没怎么见光,他脸色白得像张纸,但眼神是清亮的,甚至比陆于万还镇定。
      “听见了?”蒲斯年先开口,声音很平。
      陆于万一僵。“听见什么。”
      “供销社那帮人骂的。”蒲斯年扯了下嘴角,“巷口有回声,风往这边吹。”
      陆于万喉咙发紧。他走过去,把怀里揣得还有点热乎气的馒头掏出来,掰开,递一半过去。“吃。”
      蒲斯年没接。他垂着眼看自己手腕,纱布底下渗出一点暗红,不是脓液,是新渗的血,大概是刚才撑墙用力挣的。“陆于万,你这样,以后讨不到媳妇。”
      陆于万手停在半空,馒头的热气熏着眼皮。“我不要媳妇。”
      “那也要吃饭。”蒲斯年说,“以后哪家铺子肯雇你?哪个工头敢用你?你奶那点儿棺材本,够你啃几天?”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准,却不带恶意,只是陈述事实。陆于万知道蒲斯年在干什么——他在替陆于万把最坏的路铺开给他看,给他台阶下,让他知难而退。
      “我有活干。”陆于万硬邦邦地说,“扛包,搬砖,只要有力气就行。”
      “扛几天?”蒲斯年抬眼看他,“等我死了,你回来,人家说,喏,那就是跟痨病鬼混一块儿的傻子。你这辈子就钉这儿了。”
      陆于万把那半块馒头直接塞进蒲斯年手里,力道有点大,硌得蒲斯年手指一缩。“那就钉这儿。”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也别想拿这话挤对我走。没用。”
      蒲斯年看着手里的馒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很轻的一声嗤笑,像是觉得这事儿荒谬又好笑。“行。那你要出事了,可别怨我。”
      “怨你什么。”陆于万也咬了自己的馒头,死面疙瘩噎在喉咙里,咽得费劲,“怨我自己没本事。怨天没下雨,怨地没裂开。”
      蒲斯年不说话了,低头慢慢啃馒头。他吃得极慢,每嚼一下都小心翼翼,像是牙口不好。陆于万盯着他手腕,盯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纱布解开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有点崩开了,红肿没退,但没化脓,只是肉长得慢。
      “别碰水了。”陆于万说,“这两天雨停了,我给你弄点干的垫着。”
      “陆于万。”蒲斯年忽然叫。
      “嗯。”
      “刚才你说,钉这儿。”蒲斯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抬眼看他,“那我要是哪天真烂这儿了,你得记得,别让人拖走。”
      陆于万正重新给他缠纱布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手指绕着布条一圈圈勒紧,勒得蒲斯年手腕微微凹进去。“记得。你说过一遍了。”
      “再说一遍。”蒲斯年声音很轻,“怕你忘了。”
      陆于万缠好布条,打了个死结。他直起身,看着蒲斯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这双眼睛里那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烂这儿,我埋这儿。”陆于万说,“镇上的人不认,土认。风认,蒲公英认。”
      蒲斯年听完,没再说话。他往后靠了靠墙,闭上眼,像是这句话比馒头顶饱多了。
      陆于万坐回旁边,也闭上眼。仓库外头,隐约有小孩唱着顺口溜路过,词儿含糊,但听得清“仓库”“痨病”几个字眼。他没动,也没睁眼,只是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要出事了。
      是,要出事了。
      可有些事,出了事,才算真正开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靠着墙假寐的蒲斯年。阳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蒲斯年干枯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影子。
      那就来吧。
      他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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