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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那晚大雨 人声散了, ...

  •   人声散了,马灯的光在泥地上挣扎了一会儿,灭了。
      陆于万没动。他靠着那扇被砸得凹进去的门板坐了很久,直到后背被夜露浸得冰凉,直到听见天边滚过一声闷雷——不是前几天那种淅沥的春雨,是夏末秋初那种带着蛮劲的、要洗刷一切的雷雨。
      风先到的。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铁锈味,吹得他脸上那层干了的泪印子发紧。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不是飘,是泼,是倒。屋顶那几块破瓦根本挡不住,水线一道接一道地往里漏,地上很快汪起一片浑浊的小水洼。
      他才撑着地站起来,腿脚麻得几乎栽倒。他没去管漏雨,也没去捡地上的铁棍,而是跌跌撞撞地扑回干草堆边。
      蒲斯年没睡。或者说,刚才那阵砸门声早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根本睡不着。他侧躺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那床破被子早就被漏下来的雨水打湿了一角,湿冷地贴在他小腿上。他没躲,也没叫,只是睁着眼看着漏雨的屋顶,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数第几滴水会砸到自己脸上。
      “冷么。”陆于万蹲下去,声音被雨声砸得支离破碎。
      蒲斯年没应。他只是很慢地眨了下眼,然后那只没伤着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冰凉,勾了勾陆于万垂在身侧的手腕——不是勾衣角,是勾那圈缠着布条的地方,正好碰在昨夜咬出的硬痂上。
      陆于万懂了。不是要安慰,是要个准信。
      “没事,他们走了。”他说,自己也知道这话虚,但还是得说,“我挡住了。”
      蒲斯年这才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像在笑他自欺欺人。然后他动了动身子,往干草堆最里头、那块还没被雨淋到的角落缩了缩,给陆于万腾出半寸干爽的边。
      陆于万没客气。他直接抄起那床湿了一半的被子,连人带草一起往自己这边拖了拖,又扯过另一块捡来的破塑料布,往头顶胡乱一蒙,把漏下来的水线导到外头去。塑料布哗啦啦响,雨声在耳边瞬间放大,又被闷住,变成一个封闭的小世界。
      底下全是潮气,霉味,还有两个人身上混在一起的汗味和药味。蒲斯年在他胳膊底下抖,一开始还忍着,后来雨越下越大,气温往下掉,那抖就变成了止不住的筛糠。陆于万把他往怀里勒,蒲斯年起初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塌了下去,额头抵着他锁骨,瘦得尖利的锁骨硌得陆于万生疼。
      “疼得厉害么。”陆于万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蒲斯年没装。他点了下头,动作小得像错觉。
      陆于万没再说“忍忍”之类的话。他把手从塑料布底下抽出来,摸到那堆早就准备好的碎木头和干草——他藏得巧,用塑料袋裹着塞在最高的墙缝里,居然真没淋湿。他摸出最后三根火柴,一根划不着,断了,第二根被雨气一激,滋啦一下灭了。陆于万的手抖得厉害,第三根火柴擦亮时,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凑上去的。
      火苗舔上干草,燃起来了。很小的一簇,被塑料布罩着,光线透不出来,只有一点暖烘烘的橙红在雨幕的包围里晃。
      陆于万把火堆拨到离蒲斯年脚边最近的地方,又用土砖围住,不让烟散开。这点火,这点光,挡不住什么,但至少是个活着的信号。
      蒲斯年垂着眼皮看那点火,看了很久。雨水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这层薄薄的屏障。外面是天塌地陷的大雨,里面是两团抱在一起、等着天亮的影子。
      “你奶奶……”蒲斯年顿了顿,没往下说。
      “别提她。”陆于万打断得干脆。不是凶,是怕。怕一提起那张脸,自己就塌了。
      蒲斯年也就不问了。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陆于万颈窝,呼吸又急又烫,喷在皮肤上,和这阴冷的雨夜格格不入。陆于万知道是高烧,是伤口在湿冷里造反,是身体在跟他讨债。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蒲斯年露在外面的脚踝。一摸一手冰凉,脚指头都蜷着。他没用力搓,怕蹭破皮,就把那双脚整个裹进自己怀里,用前襟包住,再用体温去煨。煨了好久,那脚还是冰的,像捂一块永远不会热的石头。
      “那晚……”陆于万忽然说,没头没尾。
      蒲斯年没应,等下文。
      “那天晚上,铁轨边,风也这么大。”陆于万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给我蒲公英,我说难看。你说……不用飞。”
      蒲斯年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没忘。”陆于万说,“你说什么我都记着。”
      塑料布外头,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瞬间把整个仓库照得雪亮,紧跟着一声炸雷,就在屋顶上滚过去。蒲斯年没往他怀里撞,只是下意识绷紧了背脊,手指蜷进他衣料里。陆于万没说话,只用下巴轻轻压住他湿漉漉的头发,胳膊收得更紧。
      雷声过去,又是哗啦啦的雨声。
      蒲斯年缓了一会儿,才用沙哑的气音说:“……记着干嘛。”
      “不干嘛。”陆于万说,眼睛盯着那簇快熄的火,“记着,才知道往哪儿走。”
      火苗矮下去了。陆于万没再添柴,怕光漏出去招人。他只是把火堆往中间拢了拢,让最后一点余烬亮着。塑料布底下越来越闷,越来越潮,但好歹没再进水。
      那一夜长得没个尽头。雨声大到让人怀疑这世界要被淹了。陆于万就那么坐着,抱着蒲斯年,听着他喉咙里那阵破风箱似的喘息,听着自己心跳在雨声里挣扎。谁也没睡,也没再说话,像是默认了在这大雨里,只要不出声,就能多偷一点时间。
      天快亮的时候,雨势才转小。塑料布上滴答声慢下来,仓库里那点余烬也彻底灭了,只剩一摊黑灰。
      蒲斯年昏沉得厉害,眼皮耷拉着,但手指还勾着陆于万的手腕。陆于万低头看他,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但眉头居然是松的。像是这一夜的雷雨把什么都砸烂了,砸到最后,反倒没什么可防备的了。
      陆于万轻轻把蒲斯年的脚从怀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僵死的腿,然后重新把被子裹紧。他走到门口,掀开一角塑料布往外看。
      天是灰的,地是烂的,空气里全是湿土味。昨夜那场闹剧像没发生过,又像把所有东西都泡得更烂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塑料布底下的蒲斯年,走回去,把塑料布掀开一角,让点新鲜空气进去。
      “雨停了。”他说。
      蒲斯年没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陆于万在旁边坐下,没再靠那么近,但手还搭在干草边上,离蒲斯年的裤脚只有一寸。
      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还在。只是被这场大雨浇透了,哑了,钝了,但没断。还得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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