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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砸门 天擦黑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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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王屠户的儿子领着人回来了。
这次不止他一个。陆于万蹲在仓库门内的阴影里,正用那根铁棍拨弄着地上的炭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几个不同的嗓门,心里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致。
他没站起来,也没往门缝里凑。只是把铁棍横在膝盖上,手指死死扣住那冰凉的杆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仓库的门板烂得不成样,到处都是缝,光从外面漏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惨白的印子,却照不清人脸。
来的人不少。王屠户的儿子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个马灯,那灯在门外晃荡,昏黄的光透过门板上的破洞和缝隙,在陆于万脚边投下几块扭曲跳动的光斑。光斑晃得人眼花,却照不透这屋里的昏暗。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日里爱起哄的闲汉,还有几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瞧的街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陆于万的奶奶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拐杖,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老太太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于万的心口上。她没哭,也没骂,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绷得像块石头,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这扇破门,盯着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于万。”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音量拔高了,试图穿透这厚实的门板,“开门。”
陆于万没动。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几块被马灯投射进来的、扭曲的光斑。光斑边缘,是他鞋尖上干结的泥垢。
“我让你开门!”奶奶猛地提高了嗓门,拐杖重重地捣在门外的泥地上,“哐”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板都跟着晃了一下。
“不能开。”陆于万说。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死硬到底的劲儿。
“不能开?”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又是一顿乱捣,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你把那个痨病鬼藏里头想干什么?你要害死全家啊!开门!让我看看里头啥样!”
“没啥样。”陆于万依旧低着头,“他病了,走不动。等他好了,就走。”
“好了?”王屠户的儿子在门外阴阳怪气地插嘴,声音尖利地钻进门缝,“老奶奶,您别听他扯犊子。里头那人我看过了,半死不活,浑身是血,指不定得的是啥脏病!陆于万这是要瞒着您造反呐!”
奶奶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死死盯着那扇破门,眼里的光从愤怒慢慢变成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失望。“于万,你跟那个野种,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于万没回答。他没法回答。怎么回答?说他先动的手?说那个吻?说他们现在像两只耗子一样躲在阴沟里等死?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见他不吭声,奶奶的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她猛地扬起拐杖,不是打陆于万——隔着门板打不着,而是狠狠地砸向门板本身。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陆于万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在撞击下传来的震动,一下下传到他靠着的脊背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眼前这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开门!我今天非得看看里头藏了什么鬼!”奶奶一边砸,一边哭喊起来,“你爹娘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跟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混在一起?你还想不想做人了!”
砸门声,哭喊声,还有围观人群在门缝外传进来的窃窃私语,混成一片。陆于万依旧堵在门后,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他不能让开。一让开,外面的光就会涌进去,照在蒲斯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照在他手腕上那圈肮脏的纱布上,照在这一地狼藉上。
那样,蒲斯年就完了。
他也完了。
“别砸了。”陆于万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劈叉,“奶奶,别砸了。”
“你让我进去!”奶奶根本不听,拐杖砸得更狠了,一下比一下重,“让我看看!看看那个野种把我孙子祸害成什么样了!”
王屠户的儿子见状,也上来帮忙,抬起脚就往门板上踹。“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板都向内凹陷了一块。陆于万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王屠户儿子身上那股汗臭味和马灯煤油燃烧的味道。他猛地站起身,不是躲,而是不退不让地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双手撑在两侧的墙壁上,把自己变成了一道人肉门闩。
“谁再碰这门一下,”陆于万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压过了外面的嘈杂,“我就跟他拼命。”
王屠户的儿子踹到一半的脚停在半空,愣是没敢再落下去。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门外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奶奶举着拐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隔着那道破门板,感受着孙子的决绝。她看着这扇摇摇欲坠、却被一个人硬生生顶住的门,看着这个从小听话、懂事、从来没跟她大声说过一句话的孙子,此刻却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个“野种”,用这种眼神隔着门板与她对峙。
“好……好啊……”奶奶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拐杖指着门板,指尖都在颤,“你……你这是要把我气死啊……”
“我没想气您。”陆于万说,后背依旧死死抵着门板,感受着外面撞击的余力,“您回去吧。等这事过去了,我给您磕头。”
“过去?过不去!这事儿过不去!”奶奶哭得喘不上气,“全镇的人都看着呢!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陆于万没再说话。他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死死抵着这扇破门。门缝外,马灯的光斑还在地上晃动,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仓库里,蒲斯年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了。干草堆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很轻,但在这种寂静下却清晰可闻。
陆于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怕奶奶听见,怕王屠户的儿子听见。他甚至不敢回头,只能更用力地抵着门板,试图隔绝那一点声响。
好在,外面的哭闹声太大,掩盖了那阵咳嗽。
奶奶砸不动了,也没力气再骂了。她拄着拐杖,佝偻着背,在那昏黄摇曳的马灯光里,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她看了这扇破门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痛,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的绝望。
“你……你自作孽……”奶奶最后撂下一句,转身,被旁边的人搀扶着,一步三晃地走了。
人群见没了热闹看,也渐渐散去。王屠户的儿子临走前,狠狠地朝门板上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脏话,这才悻悻离去。
巷子里重新空了下来。
只剩下陆于万一个人,还有那扇被砸得凹进去一块的破门板,还在顽强地立着。
陆于万没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抵门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直到四周重新陷入死寂,他才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板,一点一点地滑坐到地上。
铁棍“哐当”一声掉在脚边。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砸门声停了。
人走了。
奶奶走了。
但他知道,这扇门,再也挡不住所有人的嘴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地上那几块因为马灯被带走而迅速黯淡、最终消失的光斑。仓库里重新陷入他熟悉的、浓稠的黑暗。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面向仓库的黑暗深处。
那里,蒲斯年正蜷缩在干草堆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死去的躯壳。
陆于万没说话。他只是重新捡起那根铁棍,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仅剩的武器,也是仅剩的依靠。
今晚还没完。
大雨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