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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东窗事发 粥锅见底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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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锅见底后的第五天,仓库外头有了人声。
不是路过,也不是闲汉吆喝,是脚步声直直冲着这破门来的,鞋底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听得人头皮发麻。陆于万刚把最后一点碎米汤喂进蒲斯年嘴里,听见动静,手里的豁口瓷勺"当啷"一声磕在锅沿上。
蒲斯年没抬头,只是吞咽的动作停了半拍,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米汤咽下去。他眼皮都没抬,像是早就料到了。
陆于万猛地站起身,铁棍攥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他没去堵门,而是侧身两步跨到蒲斯年身前,半蹲着,后背紧贴着土墙,把蒲斯年整个挡在自己影子里。这个角度,从门口看进来,只能看见陆于万绷紧的肩背,看不见后面的人。
"陆于万!"门外有人喊,是王屠户的儿子,嗓门又粗又横,"你个小兔崽子躲里头干啥?你奶满世界找你!"
陆于万没应声。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下撞着胸骨。他感觉到背后的蒲斯年动了动,一只冰凉的手悄悄攥住了他的后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抵着他的脊椎骨。
"装死呢?"王屠户的儿子不耐烦了,一脚踹在破门板上,门板晃悠着撞在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老子数三声!一!二!"
"在。"陆于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躲。"
他没说"我在",说的是"在"。一个字,带着一股子死硬到底的劲儿。他没回头,依旧挡着蒲斯年,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门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光线斜着切进来,正好打在陆于万脚边。王屠户的儿子站在门口,堵着那点光亮,是个敦实的黑影,带着一身酒气和汗臭味。他眯着眼往里扫,视线越过陆于万的肩膀,落在后面那堆干草上。
"嘿,还真藏着呢。"王屠户的儿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奶说你这几天神出鬼没,我还当她老糊涂了。里头那是谁?"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探头看。
陆于万没动,只是肩背绷得更紧了。他感觉到蒲斯年的手指在他衣角上收紧,掐得他后背生疼。那不是害怕的疼,是提醒,是警告,是让他别动。
"没人。"陆于万说。
"放屁!"王屠户的儿子又往前挤了一步,几乎要撞上陆于万,"老子眼又不瞎!草堆里那是谁的衣服角?你他妈偷人还是藏尸呢?"
他伸手就要往里扒拉陆于万。陆于万没躲,也没挡,只是侧了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在门框上,把那点空隙堵得更死。铁棍横在胸前,没举起,但那个姿势摆明了:再往前就动手。
王屠户的儿子手停在半空,瞪着陆于万。他大概是没见过陆于万这副样子——平时蔫头耷脑的一个小子,现在眼睛里却像淬了冰,冷得吓人。他手缩了缩,没敢真往里伸,但嘴上不饶人:"行啊你,长脾气了?藏个野种不敢让人看?你知不知道镇上都在传啥?说你跟个来路不明的痨病鬼搞到一起,搞出病来了!你奶气得在家烧香呢!"
陆于万没接茬。他只是盯着王屠户的儿子,盯着他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盯着他眼底的鄙夷和恶意。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话。这种彻底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也更有压迫感。
王屠户的儿子被盯得心里发毛,嘴上却还想占便宜:"咋?被老子说中了?那痨病鬼死你这儿了吧?要不要老子帮你报官?哦不对,那野种连户口都没有,死了都没地儿埋吧?哈哈哈——"
他话音没落,一直沉默的蒲斯年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破锣被敲了一下,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滚。"
王屠户的儿子笑声一滞,愣了一秒,随即涨红了脸:"我□□——"
"滚。"蒲斯年又吐出一个字。他依旧没露脸,声音从陆于万背后传出来,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恹恹的狠劲儿,"再多说一个字,我记住你脸了。"
这话没气势,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飘忽,但王屠户的儿子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他看见陆于万的眼睛动了动,没回头,但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那小子护得这么死,里面那人……恐怕不是什么善茬,或者说,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子。
王屠户的儿子咽了口唾沫,骂了句脏话,终究没敢再往里闯。他退了一步,指着陆于万:"行!你牛逼!你等着!我告诉你奶去!让她自己来看看她这好孙子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匆匆远去,还带着骂骂咧咧的尾音。
门没关上,敞着一道缝,光线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亮得刺眼的长条。陆于万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蹲着,后背紧贴墙壁,铁棍横在胸前,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绷紧的肌肉。
他感觉到背后的蒲斯年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那只手滑落下去,垂在干草堆里,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陆于万没回头。他站起身,走过去,把那扇破门重新拉上,用铁棍在门闩上别紧。然后,他走回蒲斯年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终于从阴影里露出来的脸。
蒲斯年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几句话,显然耗尽了力气。但他眼神是清亮的,看着陆于万,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听见没,没地儿埋。"
陆于万没接这话。他伸手,用袖口擦掉蒲斯年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指腹蹭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看着蒲斯年手腕上那圈纱布,看着那下面透出的暗黄色,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释然。
"埋得了。"陆于万说,声音很低,却很稳,"我说了算。"
蒲斯年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显然是刚才那番对峙扯动了伤口。陆于万没再打扰他,只是重新坐回火堆旁,往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东窗事发。
来得比他想的早,也比他想的直白。
但也就这样了。
挡住了一次,就能挡住下一次。
只要他还在,谁也别想动蒲斯年。
谁也别想把他从这块"埋人的地方"拖出去。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在心里把那颗钉在后山蒲公英上的钉子又往死里敲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