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向阳》快没电

91、橘与光 陆望南在蛇

　　陆望南在蛇盘山待到第三年了。

　　那天他去勐朗镇，表面是给南记补货，其实是为了平账。老陈账本做得糊里糊涂，几笔缅甸毛料的尾款拖了好久，供货商催得紧，他只好亲自出面。

　　事办完，他在南记后门蹲着抽了根烟，提上一袋旧寨沈听雨托人捎来的酸菜，顺着玉石市场的深巷往外走。

　　巷口连着农贸市场，人声一下子涌过来。卖菜的、卖果的、兜售缅甸塑料拖鞋的，把街道挤得严严实实。

　　陆望南在巷口阴影里忽然停住。

　　斜对面，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蹲在橘子摊前。他捏着一颗橘子跟摊主比划了两下，又放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刚好落在他肩章上，亮得刺眼。

　　他瘦了。颧骨硌出来，下颌线像刀削的。蹲着时眉头皱着，站起来还是皱着，好像那颗橘子甜不甜，关乎什么要紧案子。

　　陆望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巷子的暗处。左手死死攥着那袋酸菜，塑料提手勒进掌心；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却细细地抖。

　　不是怕。在蛇盘山，他面对过枪口，喝过掺药的酒，也见过线人死在脚边，手从没抖过。

　　可现在，隔着嘈杂的人群看那个在菜市场挑橘子的弟弟，战栗还是顺着脊背爬上来了。

　　他不能走出去。不能像普通哥哥那样拍拍他的肩，问句“怎么又瘦了”，或者笑他砍价的样子像冤大头。

　　只能站在这条阴沟似的巷子里，偷偷看着。

　　陆向阳付了钱，把橘子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步态没变，还是有点外八字，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些。经过巷口时，两人相距不过几米。

　　他没回头，正低头飞快回短信，眉头拧着大概是队里的事。就这样擦着陆望南的视线，拐过街角，消失在喧闹里。

　　陆望南站了很久，直到那股酸意冲上喉咙。他抽出右手，指尖已经不抖了，只剩一片凉。

　　回到南记，老陈蹲在门口解石头，见他脸色不好，随口问了句。他没答，把酸菜搁在柜上，灌了杯凉茶，拉下半扇卷帘门。

　　昏暗里，他摘下左手腕的佛珠。双珠，一颗是自己的，一颗是弟弟的。他一颗颗捻过去，指腹在弟弟那颗上停住，用力到指节发白。

　　当晚，他用南记的座机打给老周。

　　“老周，”声音有点哑，“向阳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老周叹口气：“你都看见了还问我。这小子跟你一样，倔得像驴。”

　　陆望南握着话筒，喉结滚了滚。想说“帮我看着他”，想问“胃疼好点没”，话到嘴边却全堵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周照例问。

　　他挂了电话。

　　三天后，派出所。

　　陆向阳收到一个匿名快递，单子上只写着“内详”。拆开，是一袋卖相极差的青橘子，皮皱巴巴的，像放了很久。

　　他拿起一个剥开，塞进嘴里。汁水溅出来，先是酸，随后回了点甜。

　　嚼着嚼着，动作忽然停了。

　　他想起那天在农贸市场，挑橘子时后背一直发烫，像有道视线穿过人群沉沉压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好几次，只看见人来人往。

　　陆向阳咽下橘瓣，看着袋里剩下的果子，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把橘子收进抽屉，和兄长留下的那盒膏药并排放着。

　　从那以后，每次出警路过农贸市场，他都会刻意绕到玉石市场那边。不是为了找什么他知道没用。

　　只是觉得，那几步路的距离里，离那道藏在阴影里的目光，似乎能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