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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脊梁 任命书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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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书送来那天,勐朗刚过完雨季。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全是土腥味。
陆向阳缩在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手里那份十年前的旧案卷已经黄了、脆了。老周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外头的热气。他没像平时那样扯嗓子,只是反手把门轻轻带上,从腋下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压在那堆摇摇欲坠的卷宗上。
“省厅刚发的。”老周嗓子有点哑,眼神沉沉地盯着他,“从现在起,你是勐朗缉毒支队队长。”
陆向阳从卷宗里抬起头。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指腹上还沾着陈年纸张的灰黑。他盯着那个信封,没动。
这十年,他接过太多类似的信封。三等功的嘉奖令,副队长的晋升函,还有父亲遗物里那个写着“绝密”的档案袋。每一个落在手里,都像一块烧红的铁,要在人生上烫出一道疤。可眼前这个,最沉。
他合上案卷,推开,撕开封口。
“经组织考察,任命陆向阳同志为勐朗缉毒支队队长。”
公文措辞标准,严谨,冰冷,不容置疑。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最后死死钉在“陆向阳”三个字上。
十年前在警校操场,他也是这样盯着毕业证书上的名字。那时候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台下家属席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父亲死在矿洞,哥哥在葬礼后人就没了影。他对着几百个陌生人宣誓:“我会一直穿着这身警服。”
现在,他不仅穿着,还坐上了父亲当年坐过的位置。
“老周,”陆向阳突然开口,嗓子有点干,“我爸当大队长的时候,多大?”
老周靠在桌边,点了根烟没抽,只在鼻尖闻了闻:“五十出头吧。他转业回来在基层磨了好几年,才调进缉毒队。他当队长那会儿,你还在穿开裆裤。”
“五十岁……”陆向阳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走了一辈子才坐稳这把椅子。我花了十年。”
他把任命书折好,塞回信封,锁进抽屉最深处。起身时,他习惯性地整了整领口。动作很轻,可老周眼尖,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激动,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在骨血里撞出了一丝回响。
按规矩,新官上任得摆一桌。
食堂今晚加了菜,几张方桌拼成长条,十几号汉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陆向阳没破例,开局就立了规矩:“队里工作餐,滴酒不沾。”
没人敢吱声,大家都举着茶杯站起来。陆向阳一杯接一杯地回敬,每喝一口,就问一个名字,顺带问一句手头的案子。
轮到小林时,这刚毕业的小伙子激动得差点把茶杯捏碎,站起来敬了个礼:“陆队!您放心,我肯定把命豁出去干!”
“坐下。”陆向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林讪讪坐下,低头扒饭时却愣住了自己餐盘里多了一块最大的红烧排骨,是陆队刚才顺手夹过来的。
饭局散得很快。
陆向阳独自走回办公室。勐朗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界河方向偶尔传来渡船柴油机沉闷的轰鸣,和十年前他跪在太平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靠在窗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摩挲得起毛了,圆珠笔的字迹也淡得快要看不清。上面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别找我”。
这是十年前哥哥留下的全部。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哥哥的绝情,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两个字不是拒绝,是保护。意思是:不要来找我,因为我不该存在于你的世界里。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拉开抽屉,他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哥哥的警校毕业照、几颗生锈的铁皮青蛙零件,还有这张纸条。他把刚发下来的新肩章也放了进去。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警衔的金色麦穗和那张泛黄的纸条挤在一起。
十年前,他在老宅的床上装睡,听着哥哥翻墙出去,摩托车引擎轰鸣着撕裂夜空,最后被风声吞没。那一夜他握着这张纸条哭湿了枕头。十年后,他肩上的警衔比哥哥失踪前还要高一级。
他做到了当年在讲台上的誓言,可他永远弄丢了那个写纸条的人。
陆向阳拿起笔,在那张纸条背面的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一行字。笔尖划破了纸张,力透纸背,和十年前陆望南写字时的笔锋如出一辙
“我一直在找。我会继续找。”
写完,他把纸条正面朝上压好,锁死抽屉。
窗外,界河对岸的蛇盘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腰上几点鬼火般的灯光忽明忽暗那是毒贩的哨卡。
陆向阳盯着那片黑暗看了许久,抬手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