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尸语 陆向阳花了 ...
-
陆向阳花了整整四个月,才把父亲结案报告里的疑点一点点剔干净,整理成一厚沓材料。
这四个月他像个幽灵。白天照样雷厉风行当他的陆副队,边境线上的案子一件接一件;一到夜里就钻进档案室,在泛黄的卷宗里翻来覆去。
有回凌晨,小林起夜路过,透过门缝看见副队长钉在灯下,像尊雕塑。桌上摊开的牛皮纸袋像祭品,人一动不动。小林没敢出声,只在门口悄悄放了碗泡面。第二天早上去看,面还在,封膜都没撕。
不是不饿,是感觉不到饿。人被疑问吞进去的时候,肚子往往最先被忘掉。
他又一次翻开那份《陆卫国案结案报告》。
警校刚毕业那会儿他也读过。父亲刚走,他还年轻,觉得白纸黑字就是铁律。可如今在一线滚了这么多年,尸体和卷宗堆得比人高,再回头看,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真相。那是被人修剪过的盆景,枝叶走向处处透着人工痕迹。
第一个破绽在证人。
报告里三个关键证人:矿洞附近的采石农、山脚杂货铺老板娘,还有个身份成谜的“刘某”。
三份证词干净得不像话。不是原始笔录那种带着口音、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而是高度提炼的标准文本,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要命的是,全都没按手印。
证据法第一课就讲过:证人证言必须签名按印。省厅调查组出的报告,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他们压根不想留下能溯源的指纹。
陆向阳把三个名字抄在纸上,笔尖在“刘某”两个字上戳穿了纸。这个人,得去蛇盘山脚下挖出来。
第二个破绽在物证。
清单上列着矿洞口提取的十几枚弹壳,来自三把不同的枪。处置意见栏却写着:“经技术比对,与嫌疑人彭大所有枪支匹配。”
指甲在纸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三把不同制式的枪,全指向彭大?
彭大只是底层马仔,在蛇盘山连前十都排不进,哪来的军火库?
法医鉴定更扎眼陆卫国遗体上的第七处弹孔,从后背射入,角度由下往上。近距离补枪,枪口几乎贴着肉。
可彭大早在陆卫国牺牲前,就被A组队员击毙在矿洞外围了。
死人没法站起来补枪。
他把法医报告和物证清单摊开,红笔在空白处拉出一条时间线:彭大死得比陆卫国早;陆卫国死于近距离补枪;弹壳却全指向已经死透的彭大。
结论只有一个:有人在彭大死后,用他的枪在矿洞口制造假象,把脏水泼给一具尸体。能做到这事的,必须是当晚在场、又能调动省厅调查资源的高层。
目光慢慢移到签名栏那个龙飞凤舞的名字上调查组组长,孟怀远。
第三个破绽最隐秘,也最致命。
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一张表:申请注销陆卫国警籍、社保和户籍的日期,竟是父亲牺牲前一周。
他把那张表举到台灯下。灯光穿透纸背,白得刺眼。
记忆一下子回到多年前那个秋天。父亲开始反常:台灯整夜不关,笔记本写满问号,案卷压在胳膊底下睡。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我死了,查他”。那不是预感,是安排后事。
他提前一周注销身份,把两个儿子的名字写进遗言,把疑点藏在涂改液下。他在用自己的死,给后来的人留路标:这不是意外,是谋杀。凶手,是他认识多年的老搭档。
陆向阳深吸一口气,原件锁进保险柜,复印件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挂好,贴着心口,冰凉。
他起身推开窗。
勐朗的晨雾正在散。界河对岸,蛇盘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右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翡翠袖扣。七年了,从太平间里哭得发抖的实习警员,到现在能冷静解剖真相的刑侦副队,他不再需要眼泪。
他只要证据。
碎片已经齐了,只差最后一把钥匙,就能拼出那张吃人的网。
陆向阳坐回桌前,翻开父亲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在“查他”两个力透纸背的字旁边,他用红墨水重重写了三个字:
“我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