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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楔子 · 棋局 一大宋武宗 ...


  •   一

      大宋武宗二年,垂拱殿。

      殿内一片肃杀寂静,须发斑白的礼部尚书崔琰深深躬着身子,声音发颤:“陛下与安定王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手足,若刑罚过厉,恐有伤陛下仁德之圣名……”

      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宋武宗,一身玄底赤章常服,正襟危坐。他双眸如死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爱卿年事已高。”武宗开口,声音七平八稳,“这些纷扰杂务,就不必再挂怀了。且回去,好生歇息吧。”

      崔琰身形一震,深深伏拜下去。

      那日之后,崔琰上疏乞骸骨,告老还乡。九皇子安定王及其党羽,最终被流放宁古塔。

      尘埃落定。

      朝堂上的棋,从来不是一人之局。有人落子,有人弃子,有人身在棋中而不自知。

      而有些棋子,尚未登场。

      ---

      二

      京城,镇北侯府。

      沈南玉七岁那年的冬天,差点死了。

      一场风寒引动痼疾,高烧七日不退,气若游丝。父亲沈诀遍寻名医,最终请来了京城有“活扁鹊”之称的薛郎中。

      薛郎中望闻问切,捻须沉吟良久,屏退众人,对沈诀说了这样一番话:

      “将军,令千金此非寻常弱症。观其脉象如风中残烛,察其根骨似雪中青松——外显凋敝,内里却有一股极韧的生机被死死淤堵。若循常理,以参茸温补、深闺静养,虽可保十数年无虞,然阴郁之气愈积,生机愈损。恕老夫直言——恐寿数不过二八。”

      沈诀面色骤变。

      薛郎中话锋一转:“故吾有一险策,或可搏一线天机。常法为‘补’,吾之法为‘泄’与‘通’。令千金体内那股淤堵的生机,非药石可化,需以‘动’引之。莫再将她困于绣阁药香之中,须以外力震动其气血,强行冲开郁结。”

      “先生的意思是……小女需要习武?”

      “非寻常功夫。”薛郎中指尖蘸茶,在案上画出几道循环,“老夫走南闯北,略晓沈家武功,其内蕴深厚、刚柔并济,且最重呼吸导引。唯有此法,强行打通先天淤塞,方有一线生机。”

      他直视沈诀:“此乃逆天改命之法。且须绝对隐秘,若传扬出去,世家贵女习此‘不伦’之术,于小姐清誉有损。如何抉择,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沈诀握着那张轻飘飘的药方,却觉重若千钧。

      他看着病榻上女儿苍白如纸的小脸,做出了决定。

      从此,每日不到卯时,沈南玉便梳头系发,在贴身丫鬟的打扮下变成一个小子,随父亲于夜色将褪未褪之时,悄然踏入沈府最深处的祠堂后院。

      十年如一日。

      沈南玉挺过了十六岁,活了下来。

      ---

      三

      十四岁那年,沈南玉第一次独自踏出京城。

      她扮作清秀苍白的书生“沈玉”,只带了一个扮作书童的丫鬟,悄然偏离官道,踏入南郊人迹罕至的翠微山。

      就是在山涧深处,她撞见了一行人。

      对方约有五六人,皆是寻常布衣,却难掩眉宇间的警惕。他们护着一只毫不起眼的乌木箱,正在涧边稍歇。引起沈南玉注意的,不是箱子,而是其中最高壮如铁塔般的汉子——那人正用他的手掌,粗拽一株老树上缠绕的野藤。

      变故突生。

      那彪形大汉手中的野藤猛地断裂,他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肘部狠狠撞向身后同伴捧着的乌木箱!这一下若撞实,箱子必损。电光石火间,那捧箱之人竟不护箱,反而旋身欲以肉掌去格挡同伴的铁肘——姿态别扭,显然投鼠忌器。

      就是现在。

      沈南玉动了。她身形本就在林木掩映之下,足尖在湿润的岩石上一点,人已无声掠至两人之间。她没有去硬接那势大力沉的一肘——那绝非她所长。在间不容发之际,她的左手如穿花拂柳,在那汉子肘侧“曲池穴”上轻轻一拂,劲力阴柔如针;同时右手衣袖看似随意地一引一带,袖角拂过那捧箱人的腕部“神门穴”。

      汉子只觉整条手臂一麻,力道顿消;捧箱人手腕微酸,箱子脱手。而沈南玉的袖袍已如流云般卷过下坠的箱体,顺势一托一转,那沉重的乌木箱便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落在旁边的平石上。

      一切只在呼吸之间。

      那汉子稳住身形,又惊又怒,铜铃般的眼睛瞪向这不知从哪儿来的“文弱书生”,拳头挟着风声直捣沈南玉面门。

      沈南玉不退反进。拳风扑面,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眸光清冷,侧身、进步、沉肩,动作行云流水,堪堪贴着那铁拳滑过。汉子一拳击空,重心前移,沈南玉已贴到他身侧,右手并指如剑,似慢实快,在他肋下“章门穴”再次一点。

      这一次,汉子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酸麻,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一时竟挣扎不起。

      现场一片死寂。

      为首之人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他深深地看了沈南玉一眼,抬手止住同伴。他走到乌木箱旁仔细检查并无损伤,这才转向沈南玉,抱拳还礼,声音沙哑:“小兄弟好俊的身手,多谢援手。”

      沈南玉退开一步,微微拱手:“在下途经,无意冒犯。见这位兄台险些损及重要物件,才贸然出手。若有唐突,还请海涵。”

      中年男子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忽然压低声音:“小兄弟,不知你是否听闻过‘飞花阁’?”

      沈南玉心头微震。

      飞花阁——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成员人数不详、身份不详,只传闻其与朝廷关系密切,甚至直接受命于天子。她曾在父亲书房无意间瞥见过这个名字,伴随的是“耳目”“暗桩”“天子佩剑”这类讳莫如深的词眼。

      “略有耳闻。”她面上波澜不惊,“不过都是些坊间谣传。”

      “并非谣传。”中年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令牌,仅有铜钱大小,上面浮雕着极简的缠枝纹,中心一点凹陷,似花蕊,又似风眼。

      “飞花阁正需小兄弟这般——根基扎实又不显山露水,心思缜密且善于应变的人物。此物并非强求之令,只是一道‘门缝’。他日若遇难处,或有任何想知道的事,可持此物至京城‘听雪楼’,寻一位叫‘梅先生’的掌柜。”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身旁的青石上,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同伴,几人迅速收拾妥当,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隐匿于山林之中。

      沈南玉拈起令牌,阳光下,那缠枝纹似乎流转着极淡的光泽。

      她没有扔掉。

      ---

      四

      沈南玉还是加入了飞花阁。

      不是为了好奇,不是为了刺激,甚至不是为了父亲口中那个“逆天改命”的习武理由。

      是为了她母亲。

      她母亲——当朝皇帝的长姐,长公主,在她三岁那年死于一场“意外”。对外宣称是急病,但她幼年时曾无意间听到父亲与旧部的对话,知道那不是什么意外。

      父亲的调查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止。沈诀从未对她提起过母亲的死因,仿佛那是一个被封印的禁忌。但沈南玉知道,父亲不是不查了——是不敢查了。

      能让一个沙场宿将畏惧的,不是刀枪,不是生死,而是那刀枪指向的人,比他能撼动的更高。

      所以她自己查。

      飞花阁有她需要的一切。

      第一年,她只接一些跑腿打杂的活儿,熟悉组织架构,建立自己的眼线。第一次单独出任务,是在一个秋夜——京城东市早已宵禁,唯有勾栏瓦舍深处的笙歌隐约未绝。阁中指令:取回一只绘有银色鸢尾的紫檀木盒。勿开,勿问,勿留痕。

      她扮作清秀寡言的少年郎,一身墨蓝劲装,腰间斜插短刀。花了一年半时间学习的飞花阁独有身法,让她起落仿佛一片树叶,悄无声息地滑过坊墙檐角。

      那次任务,她遇到了意外——有人与她同时盯上了那只木盒。一个戴着银灰色面具、身量不高的身影。两人在烛火摇曳的厢房中四目相接,短暂交锋,最终她抢先得手,借烟雾遁走。

      那是她第一次在任务中与人正面交锋,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有太多人在暗处行走。

      她想要的答案,就藏在暗处之中。

      ---

      五

      当夜,城东某处私宅。

      紫衣男子负手立在窗前,窗外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九皇子的事,已经翻篇了。”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有些账,还没算完。”

      身后跪着的人影低头不语。

      紫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在指尖翻转,令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窦万那个老东西,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过身来,烛光映照着他的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他手里那东西,落在谁手里,谁就得死。包括他那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儿子。”

      “属下已经派人搜过了。”人影道,“窦家上下,没有一个活口。但那孩子的尸首……尚未找到。”

      紫衣男子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浮上一层阴鸷的寒光。

      “七日之内,死要见尸。”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刀,“一个受了伤的毛孩子,能飞上天去?给我把京城翻过来找。”

      人影无声退下。

      紫衣男子重新转过身,面朝窗外。

      他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第一滴雨。

      “下雨了。”他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六

      同一时刻。

      沈南玉推开了偏院的木门。

      雨已经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她怀中抱着一个被雨水浸透的、轻得不像话的身体,跨过门槛,将那个蜷缩的少年放在早已备好的床榻上。

      少年的手指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攥得很紧。

      沈南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脏污的、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掰开。

      她只是在他身侧坐了片刻,等他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将那只手从衣角上取下,塞进温暖的被褥里。

      烛火跳了跳。

      侍女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沈南玉接过布巾,开始擦拭少年脸上的泥污。

      雨水、血污、泥浆,一层一层擦去,露出的是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眉骨很高,眉梢斜上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睫毛浓密而低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太瘦了。

      瘦得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沈南玉将布巾递还给宋璃,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声渐密。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她几乎没有印象的人。

      也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从未挂起的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与她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娘,你在看着我吗?

      她在心里问。

      但只有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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