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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不合身的衣裳
哑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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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是一个午后,日头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天光灰白,随时要落雪下来。
沈南玉正立在廊下,看着檐角垂落的冰凌在光线下慢慢滴水,宋璃领着一个低眉顺眼、面容刻板的婆子进了院门。
那婆子手里挽着一个蓝布包袱,见了沈南玉便躬身行礼,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两声。
据说她在沈府做了二十年针线,手艺精湛,偏生又聋又哑,嘴严得像上了锁的铁匣子。
沈南玉微微颔首,也不多言,抬手朝屋里一指。
哑婆会意,躬着身子推门进去。
窦雀生正倚在窗边的小案前,对着摊开的字帖微微出神。
这几日他每天都在临摹沈南玉留下的字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桌上散落着几张练过的纸,墨迹浓淡不一,有些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下笔的人在努力了。
听到门响,他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待看清进来的是一个低垂着眼的老婆子,才稍稍放松。但随后跟进来的沈南玉让他又微微绷直——她极少在午后过来,一般都是清晨或傍晚。
“让她给你量量尺寸。”沈南玉语气如常,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端起宋璃随后送来的茶盏,“别动。”
“量尺寸?”窦雀生一愣,目光落在哑婆手中展开的软尺上,又看了看沈南玉,脸微微发烫,“姐姐,不用这么麻烦,我这身衣服……”
“不合身。”沈南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旧衫上停留了一瞬。
那件衣裳确实是她的旧衣改的。刚捡到他时,他身上那件破烂得不成样子,宋璃翻箱倒柜找了件沈南玉少年时的旧衫,匆忙改了改给他换上。当时只求蔽体,也没想过“合身”这回事。
如今养了他大半个月,虽依旧瘦削,身量却像是抽了条,肩线窄了,袖口短了,衣摆堪堪遮住腰线。若真穿出去,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女衫改的。
窦雀生随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腕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耳廓泛出一层极淡的红。
一件衣裳而已。从前在窦府,他的衣裳从来是管事嬷嬷按季发放,拿什么穿什么,大了小了也无人过问。
他早已习惯“将就”。如今被人这样细致地看在眼里、妥帖地安排着,反倒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胸口涨涨的。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雀生已经添了许多麻烦。衣裳……将就穿就好,姐姐不必专门……”
“将就?”沈南玉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要在我这儿住一阵子的。日日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若是院里进出的下人看了,会怎么想?”
窦雀生一怔。
“我院里突然多了个半大小子,旁人本就好奇。”沈南玉喝了口茶,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若是连身衣裳都穿得拖泥带水,更招人眼。你穿得体面些,旁人只当是我新收的小厮,谁也不会多想。”
她说得在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这种“感觉,让窦雀生心安,也让他更加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自己出钱”,可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想说不必做好的料子,可他连开口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都依姐姐的。”他最终低下头,声音很轻。
哑婆已走到近前,手脚麻利地展开软尺。窦雀生僵硬地起身,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他肩头、腰侧、臂弯处游走,他不自在,只得将视线洒在沈南玉身上。
软尺勒过肩胛时,他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放松。”沈南玉的声音传来,“又不是上刑。”
窦雀生抿了抿唇,努力将绷紧的肩背松下来。
哑婆量完肩宽,又绕到他身后,软尺从腋下穿过,环到胸前。就在此时,她的手指无意间触到了他后背的某处——隔着薄薄的中衣,指尖摸到了一道凹凸不平、斜斜划过肩胛骨的旧疤。
哑婆的手微微一顿。
窦雀生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后猛地侧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凶狠,又迅速压下。
那道疤,是七岁那年,窦万身边的管事用擀面杖打的。只因他出现在正院,惊扰了来客。事后连伤药都没有,生生熬了月余才结痂。后来疤痕挛缩,便永远留在了背上。
“继续。”沈南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绷到极限的弦。
哑婆早已收回手,面上毫无异色,继续量他的手臂、腕围、腰身。窦雀生缓缓松了气息。
量完最后一处,哑婆收起软尺,朝沈南玉比划了几个手势。沈南玉微微点头:“颜色用藏青和鸦青,料子要厚实些,他怕冷。做两件直裰、两件裋褐,袖口收窄,便于活动。”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窦雀生的后背。
“领口做高些。”
哑婆一一记下,行了礼,无声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安静。炭炉上煨着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氤氲。
窦雀生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他身上那件捉襟见肘的旧衫,此刻看来愈发显得寒酸。
“过来。”沈南玉说。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沈南玉抬眼看他。午后的光从窗棂纸透进来,落在她沉静的面庞上,也落在他肩上。她目光平缓地扫过他眉梢那颗痣、紧抿的嘴唇、他藏在袖中微微攥紧的手。
“在怕什么?”她问。
窦雀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了一寸。
“……怕给你添麻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姐姐救了我,收留我,对我这么好。这些……衣裳、吃食、药材,更是雀生还不起的。”
“谁让你还了?”沈南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当我是善堂开施的?”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回他脸上:
“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留着你的命,将来自有用处。”
窦雀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雀生记下了。”
沈南玉不再看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冰冷的空气涌进来。
“记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院里的阿雀。”她侧过脸,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一个干活的小厮,穿得体面些,是我的脸面。别想太多。”她轻点了一下窦雀生的额头。
说罢,她提步跨出门槛,衣袂在风中轻轻一扬。
只留窦雀生无意识地触碰着自己的额头。
窦雀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口露出的一截细瘦手腕,又看了看那件宽大得不合时宜的旧衫。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哑婆量尺寸时,软尺曾在领口处多留了三指宽的余量。
“领口做高些。”
他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那道疤,她果然看到了。
窦雀生慢慢收回手,垂着眼,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他走回窗边,重新拿起笔。墨已经干了,他重新研墨,蘸饱了笔尖,在摊开的纸上缓缓落笔。
写的是一个“安”字。
屋外,残雪未消,檐下冰凌正缓缓滴着水。
春天,似乎还远。
但似乎,也没不远了。
当晚,窦雀生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别想太多”。
但控制不住。
他把手伸出被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月光从窗棂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照得他的手像一截枯骨。
太瘦了。
太弱了。
但她好像真的觉得他有用。
可是,他有什么用呢?
他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武功,连一身衣裳都要别人替他操心。
他能给她什么?
他闭上眼睛,将手缩回被褥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褥很暖。
他想起那个雨夜,她抱着他穿过巷陌时,肩窝的温度。
那是他十一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
就如同现在的温度。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极轻地说了一句:
“……姐姐。”
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残月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