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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暗流 窦 ...


  •   窦雀生这几日一直待在院中静养。

      说是“院”,其实是沈南玉私院后面一处极偏僻的跨院,三间小屋围着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丛瘦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平日除了沈南玉,再无人踏足这里。

      他见过的人,也只有沈南玉。

      她每隔一两日会来一次,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只是坐一坐,翻翻他临摹的字帖,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不问他的过去,不提外面的风声,仿佛他只是一株被她随手移栽在角落里的植物,给点水,给点光,任他自生自灭。

      可就是这种态度,反倒让窦雀生觉得安全。

      他的伤在慢慢好转。左肩的贯穿伤结了厚厚的痂,手臂已经能抬到与肩平齐。只是内里的亏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他依旧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偶尔咳嗽几声,一副病骨支离、需长久将养的模样。

      沈南玉来时见他如此,偶尔会提一句:“等你好些了,教你些粗浅功夫,也好自保。”

      他每次都以“资质愚钝”“体弱难支”为由轻声推拒了。

      她也不强求,只将几本最基础的入门心法搁在屋里那张空置的书架上,任由它们落灰。

      窦雀生不是不想学。

      他是怕。

      怕自己学了,就真的要面对那个事实——外面有人在找他,在找他这个本该死在那个雨夜的人。学了功夫,就要去面对;面对,就可能死。

      而现在,他还不想死。

      或者说,他还舍不得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在窦府的十一年里,“不想死”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过。那时候他只是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棵杂草那样活着,没有为什么,只是还没死。

      但现在,他居然觉得,活着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还不想死。

      ---

      沈南玉这几日也来得少了。

      分身乏术。

      这日清晨,她照例去正院给父亲请安。沈诀刚从朝上回来,官服未换,正坐在书房里喝茶,见她来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并未多言。父女之间的相处向来如此——不咸不淡,不远不近。沈诀不是不疼这个女儿,只是他的疼爱从来不在嘘寒问暖。

      从正院出来,沈南玉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沿着回廊慢慢走了一段,拐进了花园深处一座无人的凉亭。

      “侍女”宋璃已经在亭中等候。

      “小姐。”宋璃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府外确实多了些生面孔。”

      沈南玉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搭在冰冷的石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说。”

      “东街巷口的茶摊,这几日多了一个卖茶的妇人。我让人查过,她不是那条街上的人,半个月前才来,租的是一间本不对外出租的铺面。”宋璃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后巷的成衣铺子,换了个新伙计,说是掌柜的外甥,但有人见过他在铺子打烊后翻墙进了隔壁的空院。”

      “受过训的?”沈南玉问。

      “至少不是普通地痞。”宋璃顿了顿,“那茶摊妇人端茶的手势,虎口有茧,像是常年握刀。成衣铺的伙计走路脚跟不着地,轻身功夫不弱。”

      沈南玉的叩击声停了。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亭外一株老梅的枯枝上。冬日将尽,梅已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挂在枝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能查到背后是谁的人吗?”她问。

      “还在查。”宋璃道,“但这些人行事极谨慎,彼此之间似乎从不直接联系。我只查到他们落脚点在城东一处三进宅院,宅子的主人……”她犹豫了一下,“登记的是个白身,但房契是两年前通过一个京官的中人买的。那个京官,是太子东宫的人。”

      沈南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太子。

      她想起窦雀生说的那番话——窦家是皇商,经营多年,与宫闱、与各方势力牵连甚深。灭门案若与东宫有关,那事情就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继续盯着。”她说,声音平淡如水,“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他们的目标究竟是……”

      她顿了顿。

      “是冲着窦家那孩子来的,还是冲着沈府来的。”

      “是。”宋璃应了一声,又低声道,“小姐,那孩子……到底是……”

      “不该问的别问。”沈南玉站起身,拢了拢肩上的斗篷,“你只需知道,他是我带回来的人。只要在我这里,他就是安全的。”

      宋璃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沈南玉独自在亭中又站了片刻。

      风从北边来,裹着干冷的寒意,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不会。

      她想起窦雀生那双眼睛。空洞、警惕,却在她每次到来时,会不自觉地亮一下,像暗夜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她不知道他到底背负着什么秘密,能让太子的人如此大动干戈。但她隐约觉得,这个雨夜捡回来的“麻烦”,或许比她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也危险得多。

      她转身走出凉亭,脸上无波无澜。

      ——

      跨院里,窦雀生正坐在窗下的小案前,临摹沈南玉留下的字帖。

      他字写得极差。在窦府时没有人教他读书识字,所有认识的字都是他趴在书院窗外偷听先生讲课、或是在废园里捡到被丢弃的书册时自学的。笔画歪歪扭扭,不成章法,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写到“安”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安”——屋檐下一个女子。

      他没有屋檐。

      不,现在有了。

      他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院中那几丛瘦竹。竹影婆娑,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很安静。

      很安全。

      但他页知道,这种安全只是暂时的。

      他低头继续写字,手指微微收紧,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

      当夜,侯府后巷。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沈府外墙的阴影里。他贴着墙壁快速移动,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外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铜管,从门缝中塞了进去。

      片刻后,偏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黑影闪身而入。

      门内站着的人,正是白日在成衣铺子里当伙计的那张年轻面孔。

      “查到了?”来人问。

      “还没有。”年轻面孔摇头,“沈府内院守得太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外围盯了这几日,没有发现那孩子的踪迹。”

      “大人只给了七日。”来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阴冷的急迫,“现在已经过了三日。若是交不了差——”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后果。

      “沈南玉那里……”年轻面孔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动?”

      “你疯了?”来人猛地转头,目光凌厉,“侯府嫡女,天子外甥女。动她?你想让大人把命也搭进去?”

      “那怎么办?”

      “等。”来人深吸一口气,“那孩子受了伤,不可能一直藏下去。他总要露面的。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年轻面孔已经明白了。

      到时候,在沈府外面动手,就不会牵连到沈府的人。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隐入黑暗。

      偏门无声合上,像从未开启过。

      ——

      沈南玉的寝居内,烛火摇曳。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京城坊巷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个位置——正是宋璃查到的那些生面孔活动的区域。

      她的目光在图上游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击,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他们在等。

      等窦雀生自己露出马脚。

      她将炭笔搁下,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不多时,细碎的声响变成了簌簌的轻响——

      下雪了。

      沈南玉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花不大,细盐一般纷纷扬扬,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近窗处才隐约可见白色的影子旋转着下落。

      她忽然想起,那天雨夜,她抱着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少年穿过巷陌时,他昏沉中无意识地往她肩窝里缩了缩。

      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幼兽。

      她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簇新的厚斗篷——是前几日让宋璃去买的,鸦青色,男款,比她的身量长出一截。

      她抱着斗篷,推开房门,踏入了细雪之中。

      ——

      跨院的灯还亮着。

      窦雀生没有睡。他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沈南玉留下的那本入门心法,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门被推开时,他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待看清来人,那紧绷的线条才慢慢松下来。

      “姐姐?”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

      沈南玉将斗篷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下雪了,”她说,语气如常,“夜里冷。这个给你。”

      窦雀生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斗篷。鸦青色的厚缎,里衬是柔软的兔毛,摸上去温热的,像还带着来人的体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姐姐不必总是为雀生费心。”

      “费心?”沈南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我不过是怕你冻病了,还要我花钱请大夫。”

      窦雀生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他没有再推拒,只是将那件斗篷紧紧揉在怀里。

      烛火闪烁。

      沈南玉的目光落在他膝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心法上。

      “在看这个?”她问。

      窦雀生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书页,耳廓微微泛红。

      “随手翻翻。”他说,“不一定看得懂。”

      “哪里不懂?”

      窦雀生犹豫了一下,翻开一页,指着一处关于“气沉丹田”的注释。

      沈南玉接过书,扫了一眼,随口解释了几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是好听。

      窦雀生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想起雨夜里那把刺出去的刀,想起自己瘫倒在她脚边时浑身无力、任人宰割的绝望。

      如果再有下一次——

      他不想再那样了。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南玉停下话头,抬眼看他。

      窦雀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之前说……教雀生功夫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雀生想学。”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雀生绝不是想给姐姐添乱。只是……不想连累姐姐。若真有万一,至少……不能只会倒在地上,等姐姐来救。”

      沈南玉看着他。

      烛光下,少年的眉拧得很紧,但眼睛是亮的。

      她放下茶杯。

      “明日卯时三刻,竹林。”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我会在那儿。最基本的,能让你跑得快些,气息长些。”

      她顿了顿。

      “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窦雀生站起身,对着沈南玉,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谢姐姐。”

      沈南玉神情微动,没有避开。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斗篷穿上。”她说,“别真冻病了。”

      房门轻轻合上。

      窦雀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细雪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斗篷,将它慢慢展开,凝视许久,披在肩上。

      鸦青色的缎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很轻,却很暖。

      他走回窗边,向外看着沈南玉的身影,直至那身影化成一个点,隐在风雪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但屋里的灯火一晚都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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