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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苏醒 窦 ...


  •   窦雀生是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是从很深很黑的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浮。最先苏醒的是嗅觉——苦涩的药草味丝丝缕缕,从身下的被褥、枕畔、乃至空气本身渗透出来。有甘草,有陈皮,还有艾草焙过后的淡淡焦香。这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他觉得……安全。

      然后是触觉。身下的被褥柔软干燥,与记忆里雨夜的泥泞冰冷截然不同。身体被妥帖地包裹着,伤口处传来清凉的敷药感,那种刺骨的疼痛已经钝化成一种沉闷的酸胀。

      这是哪里?

      这个念头如一根针,猛地刺入混沌的意识。

      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没有睁眼,呼吸刻意保持平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十五年的生存经验告诉他:在不明敌友的情况下,装睡是最安全的伪装。

      有人在屋里。气息很轻,动作极缓,但确实存在。

      脚步声停在床边不远。然后,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清: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所以才来看看你。”

      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试探,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像在说“天亮了”一样平淡。

      “既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窦雀生的睫毛颤了颤。

      瞒不过去。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终于看清了站在床前的人。

      雨夜那个模糊的身影,此刻洗去了雨水泥泞,露出了真容。她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家常襦裙,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面色近乎透明的苍白,五官沉静,像一盏上好的瓷器。她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不冷也不热,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袅袅的白粥,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还有一小块看着就很松软的蒸糕。

      窦雀生的肚子应景地发出了一声鸣叫。

      他的脸微微一僵,但没有立刻去接。他撑着依旧乏力的身体慢慢坐起,背靠着床头,目光紧紧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锁在沈南玉脸上。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刮过木板,“这是哪里?你是谁?”

      沈南玉将托盘搁在床边的矮几上,在床沿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卧房。

      “问题太多了。”她说,唇角微微一弯,指向那碗白粥,“喝完,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也要告诉我。”

      窦雀生的眉头拧了起来。

      两道极深极浓的眉拧在一起的弧度,让他整张苍白的脸都带上了一种不符年龄的阴沉。他看了看粥,又抬头看沈南玉,喉咙动了动。犹豫持续了大概三息,他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粥熬得极烂,米粒几乎化开,入口温润。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像一只手轻轻抚过火烧火燎的食道,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他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口都是安全的。

      咽下第三口粥后,他停下了动作,抬眼,再次看向沈南玉。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沈南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房间里只能听到黄铜暖炉里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如果放着你,除了被人发现,大概也只能等死了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单薄、裹在中衣里的肩膀。

      “为什么救你?”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嘴角微微一扬,“你当时看起来……像一只被丢在雨里、快要死掉、却还想对着人龇牙的野猫崽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漫不经心。

      “很好玩。”

      窦雀生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嘲弄的意味。就好像她在说“因为我想,所以做了”,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他感恩戴德。

      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结草衔环”“来世做牛做马”之类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至于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谁,”沈南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暂时不重要,也不需要告诉你。”

      她直视他的眼睛。

      “你要先告诉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躲躲藏藏,在躲什么人。”

      她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回应她的是沉默。

      窦雀生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沈南玉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耐心得像在等一朵花开。

      良久。

      “……我姓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名雀生。”

      沈南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窦雀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窦氏皇商,家里经营的。现任家主窦万是……家父。”

      他扯了扯嘴角。

      “不过他死后倘若知道我现在叫他父亲,大概能气得活过来吧。”

      这话说得自嘲,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沈南玉注意到他说“窦万”这个名字时,语气和说“家父”时截然不同——前者像在说一个陌生人,后者带着一种被强行咽下的苦涩。

      “你们关系不好?”她问。

      “我娘生我时难产而死,我活了下来。”窦雀生垂着眼,“大抵是我不祥。”

      他说得简单,没有细讲。但沈南玉从他肩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从他瘦削到近乎嶙峋的骨架、从他面对一碗粥时那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中,已经读出了太多他未说出口的东西。

      “五天前,我在书院看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变慢了,“府里突然很吵,然后是尖叫声。哑婆……一个照顾我的老仆,把我推进了废园的假山石洞里。”

      他停住了。

      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加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从记忆深处涌上来,要将他再次吞没。

      沈南玉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他和那些记忆之间。

      窦雀生用力闭了闭眼。

      “我躲了很久。等没声音了才爬出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涩,“院子里……全是血。我……窦万倒在正厅门口。还有很多人。有黑衣人在翻东西,我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后来火就烧起来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南玉等他呼吸稍平,才开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左肩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我从后门跑的。”他说,“不知道跑了多久,雨越来越大。后来偷了一辆马车想快点走,箭射过来,我没躲开……”

      他的目光落在沈南玉身上。

      再后来,遇到了你。

      “你可知,你家可能与什么人有仇?或者你父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沈南玉换了个方向。

      窦雀生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的面,我一年都见不到几次。他有什么事,又怎么会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始终没有落泪。

      但何至于……要全家陪葬。

      沈南玉沉默了片刻。

      她从床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窦雀生。”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且安心待着。等身子好些了,我再安排你的去处。”

      她转身欲走。

      窦雀生身体一僵。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垂下眼,轻咳了几声。

      “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雀生给姐姐添麻烦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在就离开。救命之恩,来日定当……”

      “结草衔环”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已经真的试图掀开被子下床。腿脚虚软,差点跌倒在地。

      “躺回去。”

      沈南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若真觉得你是个麻烦,当初就不会把你带回来。”

      窦雀生动作顿住,猛地抬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映着他的影子。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了一下。

      沈南玉走回床边,从矮几上拿起那块干净的布巾,浸湿了温水,递给他。

      “擦擦脸。”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记住,”她说,声音放轻了些,“从此刻起,你只是我院里一个生了病、需静养的小厮。”

      她顿了顿。

      “叫‘阿雀’。记住了?”

      窦雀生握着温热的布巾,指尖触及那温度,仿佛触及了什么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他低下头。

      “……是,姐姐。”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南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厨房有吃的,饿了自己去。我已经吩咐过了,里面没有别人。”

      门扉轻轻合上。

      烛火跳了跳,重新归于平静。

      窦雀生握着那块布巾,将它覆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一夜的血与火。

      布巾之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两个字。

      阿雀。

      他从未有过一个“安全”的名字。

      ---

      侯府外,夜色深处。

      紫衣男子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废物!”

      他面目阴沉,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

      “给了你们五十个人手,还能让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跑了?”

      跪在地上的大汉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大人……那小畜生一开始不知躲在哪里,属下等以为已经……已经没留活口了。”

      “以为?”紫衣男子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如墨,看不见一颗星。

      “七日。”他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死要见尸。”

      “不然,”他转过身来,烛光映照着他的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留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又有何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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