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粤人海》伍程枫

4、第 4 章 送你的猴子

　　第三章 送你的猴子
　　正月初六的晨雾比前几日更浓，像化不开的牛乳，将凤凰乡下的村寨裹得严严实实。程屿是清晨七点动身的，驾驶着父亲程健康的旧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凤凰乡下驶去。车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雾霭，车轮碾过沾着露水的水泥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旁的竹林在雾中若隐若现，竹叶上的露珠偶尔滴落，砸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和陆坤相拥而眠的温暖还残留在肌肤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香水味，指尖划过屏幕时，总能想起两人牵手时的触感——陆坤的手掌厚实，手臂上略浓的手毛，包裹着他的手时，有种踏实的安全感。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陆坤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时分陆坤发来的：“晚安，梦里见。”他看了无数遍，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忐忑。
　　这种感觉很陌生。过往的情缘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牵挂，也从未想过要主动靠近谁。可面对陆坤，他心底的铠甲像是被悄悄撬开了一道缝，那些压抑多年的渴望、对安稳关系的期许，都顺着这道缝钻了出来，让他既欣喜又惶恐。他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愫能否长久，也不确定陆坤的心意是否和自己一样坚定，毕竟他们才认识几天，又隔着川粤两地的距离。
　　车子驶进凤凰乡下的村子时，雾霭渐渐散去了些。父亲程健康的两层小楼就在村口，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只是没了前几日的热闹，只有继母黄桂兰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看到程屿的车，笑着迎了上来：“小屿来了？快进屋，你爸刚煮了红薯粥。”
　　程屿停好车，在半路上程屿早就给车加满了一箱油。“嗯”他语气平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父亲程健康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棉袄，手里拿着个搪瓷碗，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车开着还行吧？没出什么问题吧？”他问了句。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程屿把车钥匙递给父亲，“油也加满了。”
　　“嗯。”程健康接过钥匙，随手放在口袋里，“进来吃点粥吧，刚煮好的，甜得很。”
　　程屿没推辞，跟着父亲进了屋。客厅里的摆设和去年一样，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盆天竺葵，还有几个亲戚送来的保健品礼盒。他坐在沙发上，接过继母递来的粥碗，温热的红薯粥带着自然的甜香，却没什么胃口。他心里想着陆坤，想着该怎么开口试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吃了小半碗粥，程屿借口去院子里透气，走到门口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片刻，点开和陆坤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他想让陆坤来接他，可又觉得太唐突。他们算什么关系吗？这样的要求会不会让陆坤觉得有压力？万一陆坤拒绝了，或者找借口推脱，那两人之间刚刚升温的氛围会不会变得尴尬？他反复斟酌，最后敲下一行字，又加上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我现在在凤凰乡下，晚上要回吉首我妈那边，你今天有空吗？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来接我一下？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喊我爸送我，然后他自己再开车回凤凰就是。”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院子里的老桂花树上，目光落在远处的雾山，心里七上八下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他甚至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不该这么早就提出这样的要求。
　　就在他准备撤回消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慌忙掏出来，看到陆坤的回复：“方便啊，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家今天有客人，可能晚点过来。”
　　程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瞬间被滋润得生机勃勃。他连忙回复：“定位发给你了，从吉首过来大概一个小时吧，高速春节期间还是免费，不过我回凤凰的路上看到车流量有点大，路上雾也有点大，你出发给我说吧。”
　　“好，知道了，你等着我。”陆坤的回复依旧简洁，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程屿握着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的忐忑和不安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期待。他回到屋里，跟父亲和继母说出去逛逛。转身走出了屋子，沿着乡间小路到姑姑家坐了一会儿，还给堂弟包了一个200元的红包，也就没有提什么拜年礼物。在姑姑家坐了一下午，姑姑做了一大桌子菜，有卤猪耳朵、蒸年肉、炖腊猪蹄、炖老母鸡、青椒肉丝，还有一盘凉拌鱼腥草，还特意洗了一大篓香菜、菜苔。冬天天黑得很早，外面时不时响起摔炮的声响，远处山顶盖着厚厚的黑黑的云，一些坟墓前祭拜的蜡烛还亮着，空气清冷中带着烟火的味道。程屿靠在沙发上，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想象着陆坤开车过来的样子。他想起昨天见面时陆坤的笑容，想起两人相拥时的温度，想起聊天时的默契，心里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时间过得挺快的，转眼就晚上9点了，程屿无聊地打着微信手机麻将，很快系统送的欢乐豆就被输光了。程屿挺低落的，今天一下午陆坤没再发来消息。
　　“就等到9点30吧，如果陆坤没来，我就叫我爸开车送我回吉首。”程屿心里想着，毕竟和陆坤才见过一次，即使发生了关系也不都是自愿的嘛，如果不来也没啥关系。
　　程屿总是有很强的自尊心，他习惯了等一个主动的回应，有些话说过一次，第二次就说不出口了。他打开了同性交友软件，点开了陆坤的账号。陆坤的账号是会员账号，隐藏了位置信息和在线情况。前天登录过账号，有其他人也发过消息，随便回了一个你好的表情，就又关上了软件。沉默，是不在线的头像；沉默，是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蔽了烟花的炸响；沉默，是手中的热茶，端着已经冰凉。
　　“我到镇政府门口了，你在哪？”手机再次震动，沉默被陆坤发来的消息打破。
　　“我马上出来！你等我十分钟左右，我给我爸说一声”程屿立刻回复。
　　“爸，我有个同学刚好要回吉首，他刚刚走完亲戚在镇政府那边等我，我就走了哈”程屿给他父亲说道。
　　“那我送你过去。”父亲主动提起要送程屿，晚上开车要小心点。
　　“不用送的，我走几分钟就到镇政府了。”程屿知道父亲深沉的关心，他想拒绝，却还是期待着。一来和父亲见面的机会一年也就一次两次。二来也想让陆坤见见我的家人。
　　父亲还是跟着程屿一起出了门，走之前硬要给我拿几块腊肉，我平时也没做饭，就拒绝了。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个老品种椪柑，这种柑橘只在老家常见。四川则更流行耙耙柑、爱媛、不知火等品种。程屿吃了几个，觉得挺甜的，就顺手拿了一个，想着待会儿给陆坤。
　　镇政府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正是陆坤的车。车窗降下，陆坤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鸭舌帽，看到程屿，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这里。”
　　程屿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股熟悉的雪松味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放松下来。“路上还好吧？雾这么大，没开太快吧？”他关切地问。
　　“还好，开得挺慢的，主要是在高速出口还堵车了。”陆坤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等了一会儿。我爸硬要送我过来，路边上就是我爸”程屿目光落在陆坤脸上，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你真的过来了。”
　　“叔叔好，我是程屿的同学，那我们走了哈”陆坤发动车子，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回去的路上想吃点什么吗？或者直接回你妈那边？”
　　程屿心里一暖，转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轻声说：“我妈那边不急，其实……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我给你带了一个椪柑，这种老品种我很多年没吃过了，在四川那边都是耙耙柑居多。”
　　陆坤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就挺喜欢吃耙耙柑的，那一会儿我们去吃点小吃？我记得吉首老城区有一家烧烤店，味道特别好，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和同学去吃，不知道现在还开着没。”
　　程屿剥好了椪柑，给陆坤喂了一半。程屿瞟了一眼陆坤的车，这是程屿第一次坐陆坤的车。车上挺干净的，只是车玻璃上有路上湿滑溅起的泥浆。中控位置放着一朵白色的玫瑰花造型的车载香薰，放着一些粤语歌曲。
　　“这个玫瑰花挺好闻的，你在哪里买的？还有你喜欢听粤语歌哦。”程屿随口问着陆坤。
　　“那个玫瑰花香薰是别人送的。歌曲都是随机的”陆坤顺口回答着。
　　回程的路上，陆坤打了几个哈欠。“我帮你开吧，看你有点疲惫。”程屿主动提起帮陆坤开。陆坤没有拒绝，在路边停了下来，换到了副驾。程屿熟悉了一下档位、启动、刹车。就略有些慢地开上了高速。程屿并不爱开车，上班每天的通勤已经让他对开车失去了所有兴趣。
　　高速路上程屿想起吉首有家深夜烧烤店，烤五花肉、烤茄子、烤年糕，都是他爱吃的味道，“陆坤，你饿不饿，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带你去一家我以前吃过很好吃的烧烤店去吃。”
　　“可以啊，都听你的。”陆坤点点头，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
　　一路上，两人聊着天，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些许拘谨，多了几分自然和亲昵。程屿说起自己小时候在凤凰乡下的趣事，说自己曾经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河里摸鱼，结果差点被水冲走，父母还给我算过命，叫我18岁之前不能靠近水，导致我现在都不会游泳；陆坤则说起自己小时候帮家里打猪草，喂猪。还要去掰玉米，肩膀上都磨得通红。
　　车子驶进吉首市区时，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可能是时间太晚了，也可能是过年期间没开门，等我们赶到那家烧烤店时，那家烧烤店已经关门了。无奈，陆坤只能陪程屿逛逛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的宵夜。陆坤说：“要不我们回酒店，在酒店点外卖吧。”程屿说：“再看看吧，外卖少了一点相处的意义。我俩一起吃饭，不管是吃一碗面还是吃一顿大餐，都是你陪着我吃了一餐，而外卖只是外卖而已。”
　　陆坤没有回复，只是在冬日的寒风中搭着程屿的肩膀，然后走到另一条街。结果另一条街也只有一家面馆开着。程屿点了一碗肥肠面，陆坤点了一碗牛肉面。程屿抢先付了钱，总共30元。程屿吃了一大半，陆坤根本没饿，就吃了两口，剩了一大半。但是终归是程屿第一次与陆坤一起吃了宵夜，虽然是味道很一般的面，但是程屿记得，那晚陆坤搭在他肩膀的温柔。
　　陆坤还是提起定了酒店。酒店就在吉首老城区附近，环境安静整洁，房间里的设施齐全，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巷。
　　进了房间，陆坤把书包放在墙角，转过身看着程屿，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程屿摇摇头，走到陆坤面前，鼓起勇气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陆坤，我好像很久以前见过你。”
　　陆坤的身体一僵，随即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深情：“我俩初中、高中、大学都不在一个地方，老家也离得挺远的，我也没啥亲戚在你老家那个镇啊。”
　　“是的，应该不认识，但是我第一眼就感觉在哪见过你，应该是上辈子吧，哈哈哈。”程屿笑着说道。
　　两人相拥着站在房间中央，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程屿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陆坤身上的气息，心里的幸福感快要溢出来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约过那么简单了，他们知道，他喜欢上了陆坤。
　　程屿靠在陆坤的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然后掀开被子，趴在陆坤身上，然后伸出手环抱着陆坤的脖子，紧紧地贴着陆坤的胸口。程屿先是用手指轻轻摸着陆坤。然后牙齿轻咬，吮吸着葡萄。然后慢慢靠近陆坤的脖颈，在耳垂下轻吻。陆坤厚厚的唇也吸上了程屿的脖颈，几秒钟便多了一个深红的唇印。程屿轻咬着陆坤的锁骨，不甘示弱地给陆坤落下红印。“我要给你打上标签，你就是我的”程屿一边轻咬，一边笑着说道。但程屿始终困在那该死的分寸上，他怕陆坤脖子上出现的草莓会被家人发现，怕陆坤其他朋友看见会玩笑似的问他。所以程屿的“领地”都在看不见的衣服下。
　　又是半夜的深吻，还是陆坤笨拙的深入，还有程屿现学现卖的取奶，然而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温暖的相拥。程屿心里充满了温暖。他知道，这样的时光很短暂，明天下午他就要回四川上班了，此去一别，也许就断了。
　　第二天早上，程屿醒来时，陆坤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醒了？”陆坤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柔而动听。
　　“嗯。”程屿点点头，伸手抚摸着陆坤的脸颊，“今天就要走了，有点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陆坤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暑假我就去自贡看你。”
　　“好。”程屿笑了笑，心里充满了期待。
　　起床后，两人一起吃了早餐，然后回到母亲李翠霞的家里。程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心里想着要给陆坤送一件有意义的礼物。他翻箱倒柜，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旧箱子里找到了一个猴子挂件——那是十多年前他刚去四川工作时，爬峨眉山买的纪念品，三只猴子，一只蒙着嘴巴，一只蒙着耳朵，一只蒙着眼睛。
　　陆坤也先回家了。“你几点的动车，我等会儿下午来送你去高铁站。”
　　“下午五点四十”程屿回答道。
　　下午五点，陆坤开车来到了程屿的楼下，程屿的妈妈说骑电瓶车送程屿去车站。程屿说有个同学要送他。母亲帮忙托着行李箱，里面装着真空包装的香肠，一部分送给领导、一部分自己留着。这些香肠是母亲亲手包的，满满的一箱子，沉甸甸的。程屿没有拒绝，那是他对母亲的思念，也是对故乡的记忆。程屿衣服口袋里装着那三只猴子，出电梯时，用手摸了摸没忘记带。
　　“阿姨好，我是程屿的同学，我正好要到车站那边去接个亲戚，就顺路来接程屿。”陆坤自然地打着招呼，这是他第一次见程屿的母亲。
　　“这个给你。”程屿把猴子挂件递给陆坤，眼神认真，“这是我刚去四川的时候买的，跟着我十多年了，现在送给你。”
　　陆坤接过挂件，仔细看了看，三只猴子憨态可掬，很是可爱。“谢谢你。”他把挂件放在主驾车门扶手那，“这个猴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陆坤，”程屿看着他，语气严肃，“三个猴子是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如果哪天你把这个猴子挂件弄丢了，我和你就再也不见了。”
　　陆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程屿的意思，程屿看着陆坤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陆坤不会丢掉。车子行驶在公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别绪。程屿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想着陆坤，想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心里既难过又期待。
　　到了火车站，程屿拎着行李下车，转头看着陆坤：“我走了。”
　　“嗯。”陆坤点点头。“照顾好自己，到了给报个平安。”
　　程屿点点头，转身朝着火车站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站门口送行的车很多，陆坤没有停留就开走了，程屿朝着他远去的车尾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火车站。
　　火车缓缓开动，朝着四川的方向驶去。程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想着陆坤，想着那个猴子挂件，想着他们之间的约定。他拿出手机，看着和陆坤的聊天记录，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知道，三十五岁这年的春节，注定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春节。因为在这个春节，他遇到了陆坤，遇到了那个让他心动、让他牵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