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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秘密 ...

  •   正月初六的动车驶出湘西地界,穿山越岭,一路向西。窗外的青山从湘西黛色的连绵峰峦,渐渐换成川南温润平缓的丘陵,雾霭慢慢散去,露出冬日里枯黄又带着浅绿的田野。
      程屿靠在动车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里还停留在和陆坤的聊天界面。离别时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陆坤站在车旁,眉眼温和,那句轻声地照顾好自己,像一缕温软的风,缠在心底散不去。口袋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陆坤掌心的余温,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戴着鸭舌帽的模样,是厚嘴唇含笑的弧度,是相拥时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动车匀速前行,车厢里人声嘈杂,有返乡返工的游子闲聊家常,有孩童哭闹嬉闹,可程屿周遭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耳边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满心满眼,全是那个名叫陆坤的男人。
      这三十五年来,他走过湘西的山,踏过川南的路,在体制内沉浮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几段聊胜于无的情缘。他早已把心门紧闭,以为往后余生,便是一人三餐四季,通勤往复,孤独终老。可陆坤的出现,像一束撞进灰暗生活里的暖阳,猝不及防,却又恰到好处,撬开了他尘封多年的真心。
      晚上十点多,动车抵达自贡高铁站。走出站口,川南湿冷的风扑面而来,没有湘西山间的凛冽,却带着化不开的潮气,钻进衣领里,凉丝丝的。程屿拖着行李箱,箱子里塞满母亲亲手灌的香肠、熏制的腊肉,还有湘西老家的糍粑和酸萝卜,沉甸甸的,全是故土的味道,也藏着心底刚萌芽的牵挂。
      他打车回到自贡市区的两居室,打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落感扑面而来,好在家里的狗(小香蕉)和猫(哈哈)早早地等候在了门口,过年回老家期间家里有人照顾着宠物,只是打开房门没有见到他回来。房子装修已经有些年份了,9年前程屿买的就是个二手房,那时参加工作不久,也没啥积蓄,就找母亲借了十万,付了首付,用公积金还的贷款。猫(哈哈)和狗(小香蕉)都是谈恋爱初期养的,到现在也7年了,那时候家楼下有一家宠物店,每天下班和对象买菜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看店里的宠物。猫就是那时买的,花了200元。哈哈并不是一只小猫,而是一只已经成年的猫,鼻子略有些塌,身上的花纹是虎斑,看样子应该是一只杂交的不怎么纯的猫。可能那段时间哈哈在发情,它被关在笼子里,就放在店门口,每次进门,都会走到笼子边缘主动蹭我的手。连续半个月左右,都看到了那只猫,于是和对象下定决心问一问价钱。结果店主说那猫也不是他的,是一个女人说放到店里寄养三天,给了150元寄养的押金,结果店主等了1多月,再也没见过那个寄养的女人。店主随口说了一句200卖给你们吧,于是程屿和对象就将这只猫接回了家,给它起了一个可爱的名字“哈哈”,取自娃哈哈,想让这只猫每天都开心。再后来,程屿和对象又突发奇想想养一只狗,于是在58同城上看了好久的领养信息,然后在一个周末,打车10几公里,在一个鸡鸭屠宰场找到了送养人。然后从几只小土狗中选了一只最亲人的,因为是淡黄色,于是就叫它“小香蕉”,刚领回家的时候不会定点上厕所,教了好久终于让狗子定点在厕所地面上厕所,这样每次只需要用水冲一冲就可以了。程屿和对象后来越来越懒,懒得遛狗,于是猫和狗就一直在家待着,成长的过程中小香蕉和哈哈咬坏刨烂了三个沙发,再后来家里便没有了沙发,只有几把椅子腿被咬的伤痕累累的木质餐桌椅,窗帘也被刨成了流苏。那时程屿和他对象给了一猫一狗一个家。
      程屿平日里早出晚归,每天吃饭都在单位,偶尔和对象一起出去吃饭,归来只是落脚歇息,从未有过归属感。放下行李箱,随手把外套搭在床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楼下万家灯火,街巷里车流穿梭,市井烟火袅袅,可偌大的城市,竟没有一处能真正安放他的心事。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点开和陆坤的对话框,指尖犹豫了许久,敲下一行字:我到自贡了,平安到家。
      发送出去的瞬间,心底带着一丝忐忑,又藏着几分期待。
      不过片刻,手机便振动起来,陆坤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平安就好,一路奔波累了吧?赶紧收拾收拾,早点休息。
      简单的一句叮嘱,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程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靠着窗台,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屏幕:不累,就是一回来,突然有点想你。
      发送完这句话,程屿耳根微微泛红。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心绪,过往的情爱里,他向来克制疏离,从不肯先低头,更不会主动说想念。可面对陆坤,所有的骄傲和伪装都悄然卸下,只剩下最本真的心动与牵挂。
      隔了几秒,陆坤发来一个温柔的抱抱表情,紧跟着一行字:我也想你,从你转身进火车站那一刻,就开始想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程屿所有的故作沉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暖烘烘的,连川南湿冷的晚风,都变得温柔起来。他站在窗边,和陆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收拾行李说到屋里的冷清,从湘西的年味聊到自贡的烟火,没有刻意找话题,却总有说不完的话。临近睡觉,程屿突然严肃起来:“陆坤,我要给你说一件事。”
      手机的另一头陆坤心头一震:“什么事,说吧。”
      “我其实有对象,在一起8年多了”程屿闭着眼打出了这行字,因为不知道陆坤下一句会不会再回他。
      “那我们?”陆坤没有把话说完。
      “我和我对象在一起8年,没有感情已经有6年了,我和我对象现在只是谁都没有提分手,住在同一屋檐下,平时作息也不一样,也没有性生活,说话也很少。我不想骗你,如果可以,我想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程屿解释着这突如其来的震撼。
      “为什么不分手呢?你们这样有什么意义呢?”陆坤还是问了一句。
      “我和我对象其实都是0,按理说我和我对象是不可能的。但是8年多前,在一次聚会上,我认识了他,他长得眉清目秀,虽然我是0,但我并不觉得非要找个1,所以那次聚会后,我主动加了他的微信,再后来表达了心意,算是认真的追他。”程屿讲述着他与对象相识的过程。“那时候,他在成都一个电销公司上班,就是打电话问客户贷不贷款,每个月要是运气好有个5000元左右,那时他喜欢cosplay,狭窄的出租屋里摆放着很多自制的道具,还有假发,那个时候他很瘦只有100斤左右,现在已经140斤了,和我在一起后长了40斤,在他上班的那个时候,我每个周末就去看他,有时候会陪他去参加漫展,他扮演的不知火舞的那把大刀是他自己买的泡沫板、喷漆自己做的,他的手挺巧的,为了去参加漫展,为了打磨一件道具不知疲倦。也是在那时,我发现他经常拉肚子,肠胃似乎很不好。后来我观察才发现,他有时候就中午吃一餐饭,有时候就吃点零食。成都毕竟是大城市,他住的那间没有窗户的出租房每个月1200元租金,公司也不包饭,他还时不时要买些cosplay的道具。可想而知,他在成都的生活很是拮据。”陆坤静静听着这个故事,没有出声。“再后来,我说叫他一起回自贡和我住。”程屿继续说着。“虽然我工资不高,但是一日三餐基本都能在单位解决,自己的房子也不要租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在家待着,我包简单吃住,日子过的紧点,也能过的下去。再后来,他辞去了成都的工作,那一年他的父亲因肝癌也去世了,回到自贡,我和他就正式同居了,后来有了小香蕉和哈哈,那时很快乐,虽然没有10式的□□,但时常轻吻,让我们都删掉了同性交友软件。”
      “那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陆坤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我记得有一次,我和他吵架了”程屿继续说着“我对象说,以后吵架谁都不要轻易说分手,我答应了他。再后来,生活归于平静,彼此性格上的不合暴露的越来越多,他开始觉得我的关心是在强迫他按照我的计划做事。每周,我为了给他打打牙祭,都会问他想吃啥好吃的,我和他一起出去吃。他是知道的,单位一日三餐菜的品种比家里多,我并不需要出去打牙祭。但是每一次提议出去吃饭,他总会叫我做选择,我选了一家要是不是他想要吃的,他又会有些不太高兴。他失业赋闲在家的那段时间,洗衣机里的衣服他从不主动去洗,晾衣服时,我想让他一起晾,他也懒得动,每次一到饭点,就开始打游戏,我是先吃也不好,不吃就看着菜冷了他也得先把游戏打完。很多很多的细节,让两个相互喜欢的人越来越远,但是我始终记得当时我答应过他,吵架谁也别随意说分手。于是争吵过后的冷战成了常态,而且是越来越长,双人床被他用巨大的玩偶抱枕分成两半,我睡觉辗转反侧也让他有了理由各盖各的被子。再后来他去了剧本杀店上班,我的作息时间是朝九晚六,他的作息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二点过。我俩走得越来越远,后来连身体的触碰都成了尴尬。”“我会不会说太长了。”程屿反应过来,陆坤还听着呢。
      “不会,我听着呢。”陆坤回答道。
      “3年多前,我又下载了那个同性交友软件,我没有给我对象说过,只是后来我发现距离我0.01的那个账号和他很像,再后来,我就再也没看见那个账号,我知道他把我拉黑了。我并没有怪他,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我身体很寂寞,我的心也没了8年前初见的托举,我迷失了我自己。他在剧本杀店的收入也就两千多不到三千,同样是不包食宿,最开始他还自己在家做好菜用饭盒带去,后来就成了点外卖。每个月可能也就有个一二百块余下来。如果我离开了他,他能去哪?那个曾经我爱的人,那个我答应过不轻易说分手的人,他能去哪?8年多了,我和他谁都没有说破,但是心里都知道,不爱了。我出轨了,他也一样,只是都不说,就好像只要不说,我们就还有一根线没断。我很痛苦,我想要重新开始我的人生,我35岁了,那个我25岁时嗤之以鼻的年纪,我还能有多少个35岁啊,但是我曾经深爱的他能去哪?我真心希望他能找到一个爱他的人,为了他付出一切。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的抽出我的一切。”程屿眼里含着泪。只是陆坤没有看见,程屿也不想让他看见。
      “我们试试吧,你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陆坤低声说道。
      “好,我们试试吧,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程屿内心雀跃着,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他知道这是理解,也是托付。他想认认真真接住“试一试”,所以确认般地重复了一遍:“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他不知道这个时间会是什么时候,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个从没有去直面的问题,也该有个了结了。“应该今年年底前。”程屿暗自给自己定了一个最后期限。只是没想到,程屿和陆坤没能坚持到最后期限,这不怪陆坤,因为程屿没给陆坤说这个最后期限。
      聊到夜里十一点多,程屿怕耽误陆坤休息,主动结束了聊天: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动身回广州上班。
      “好”陆坤回复:“明天白天路上开车,有空再跟你聊,晚安,我的哥哥。”
      这是陆坤第一次叫程屿哥哥,程屿比陆坤大两岁多。那句我的哥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程屿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反复回味这四个字,心底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他轻声对着手机呢喃了一句晚安弟弟,才依依不舍锁屏,转身收拾行李。
      把母亲装的香肠腊肉分门别类放进冰箱,真空包装的香肠分出一部分,准备年后上班带给单位关系尚可的同事和领导,剩下的留着自己处理。收拾完一切,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和陆坤相处的点滴。
      吉首咖啡馆初见时的温柔,酸汤鱼店里推心置腹的畅谈,民宿里相拥而眠的温暖,离别时的不舍,还有那只承载着约定的三只猴子挂件。他拿出手机,点开陆坤的朋友圈,翻看着寥寥几条动态,有凤凰古城的夜景,有高校教育动态的转发文案,没有矫情的文字,低调又内敛,一如他本人的性格。
      程屿静静地看着屏幕,心里清楚,陆坤和自己是同类人,都习惯伪装,习惯防备,习惯把真实的情绪藏在心底。陆坤像独居的野兽,谨慎疏离,不肯轻易敞开心扉;而自己像菟丝花,一旦动心,便想紧紧缠绕,渴望一份笃定的偏爱和坦诚的陪伴。两人性格一冷一热,一退一进,隔着川粤千里距离,往后的路,注定要在遥遥相望里慢慢磨合。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程屿便醒了。习惯性拿起手机,没有陆坤的早安消息,想来是还在赶路。他起身简单做了点早餐,煮了一碗面条,配上母亲腌的酸萝卜,酸辣开胃,还是熟悉的湘西味道,只是身边少了可以分享口味的人,总觉得少了几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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